冬雪初融,黑土翻漿。
錦州城頭,「明」字大旗在料峭寒風中獵獵作響,旗面邊緣已有煙燻火燎的痕跡。
守將祖大壽按刀立於垛口,眼窩深陷。
他已有三日未解甲。
城下十里,原本的農田、村落,如今已化作一片猙獰的幽藍瘡疤。
扭曲的、似樹非樹的黑色枝幹從凍土中刺出,枝頭掛著黏膩的、散發微光的囊泡。
地面覆蓋著半尺厚的、仿佛活物般緩緩蠕動的菌毯。
不時有拳頭大小的畸變蟲豸從菌毯孔洞中鑽出,復又鑽入。
更遠處,清軍營寨連綿,幽藍篝火晝夜不熄。
那不是真正的火,而是幽能凝聚的光暈,照亮營寨上空盤旋的、形似禿鷲卻生著兩對肉翼的怪鳥。
「第七次了。」
副將吳三桂年輕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啞,手指向城牆外側。
那裡,新潑灑的、混入異鐵粉的石灰漿,正與試圖攀附上來的菌毯發生劇烈反應。
「滋滋」聲響中,刺鼻白煙騰起。
菌毯退縮,但很快又有新的菌絲從遠處蔓延而來,周而復始。
「這鬼東西,殺不盡,燒不絕。」
吳三桂咬牙。
「昨日派死士出城,用火油燒了三里地,一夜過後,又長回來兩里!」
祖大壽沉默。
他目光掃過城牆。
牆磚表面,布滿了指甲蓋大小的幽藍色蝕痕。
那是清軍「噴吐者」遠程噴射的酸液留下的。
儘管工匠不斷用異鐵砂漿修補,蝕痕仍以緩慢的速度擴大。
城頭架設的洪武一式火炮,炮管上纏繞著浸過異鐵水的麻繩。
炮口對準遠方營寨,卻始終未曾發射。
炮彈珍貴,異鐵更珍貴。
清軍的進攻,從來不是整齊的方陣衝鋒。
而是無休止的騷擾、污染、消耗。
「報——!」
傳令兵奔上城頭,單膝跪地。
「將軍!西北三十里,李家莊戍堡烽煙!」
祖大壽與吳三桂同時轉頭。
西北天際,三道筆直的黑煙升騰,在灰白天空下格外刺目。
三煙齊發,示警最高——大規模敵襲。
「來了。」
祖大壽深吸一口氣,冰冷空氣刺入肺葉。
「擊鼓,備戰。」
「所有驅瘴燈,滿功率運行!」
「炮兵就位,聽我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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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武英殿。
巨大的北境沙盤前,朱元璋(朱越)正與徐達、劉基等人議政。
沙盤上,錦州城的位置,插著一面已被燻黑的小旗。
「清軍主力,終於動了。」
徐達手持長杆,點在錦州西北方向。
「探馬回報,皇太極親率正黃、鑲黃兩旗精銳,並驅趕超過兩千頭各類畸變獸為前鋒,直撲李家莊戍堡。」
「戍堡守軍僅三百,即便有並屯加固,亦難久持。」
劉基補充。
「此乃陽謀。李家莊若失,錦州西北屏障洞開,清軍可沿女兒河南下,截斷錦州與寧遠聯繫。」
「祖大壽必救。一旦出城野戰……」
劉基搖頭。
「正中清軍下懷。」
朱元璋凝視沙盤,手指無意識敲擊著桌沿。
他的面容依舊停留在三十許歲的巔峰狀態,但眼神深處,卻沉澱著遠超這個年齡的厚重與焦灼。
時間。
他擁有時間,但大明沒有。
「李家莊,不能丟。」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祖大壽,也不能出城。」
徐達皺眉。
「陛下,若不相救,軍心恐……」
「誰說不救?」
朱元璋抬眼。
「傳令山海關總兵滿桂,速率本部三千騎兵,配雙馬,全員攜帶『火鴉箭』與異鐵燃燒彈,輕裝疾進!」
「不要接戰,只在外圍以火箭襲擾清軍後隊與畸變獸群!」
「告訴滿桂,他的任務不是殲敵,是製造混亂,拖延時間!」
「再令寧遠守軍,抽調『淨塵營』一隊,攜帶最新試製的『震波發生器』,走海路,速援錦州!」
他語速極快,命令清晰。
「格物院上報,第二代『驅瘴燈』已可縮小至馬車載運,對菌毯類污染有顯著抑制效果。」
「命他們將庫存二十具,全部運往錦州!」
「告訴祖大壽,給朕守住!」
「城在,人在。城若破……」
朱元璋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便讓努爾哈赤,拿十萬條命來填!」
「是!」
徐達凜然,迅速記下命令,轉身出殿安排。
劉基卻未動。
他等殿內只剩君臣二人,才低聲道。
「陛下,如此調動,遼東防線其他地段必然空虛。若清軍另遣偏師……」
「他們會的。」
朱元璋走回案前,攤開一份密報。
「薊鎮、宣府方向,近日小股滲透事件增加四成。阿敏、代善所部,動向不明。」
「努爾哈赤要的,就是朕四處救火,疲於奔命。」
「所以——」
他提筆,在一份空白敕令上疾書。
「命兵部,即刻行文北直隸、山東、河南各衛所,按照第三號預案,啟動『全民守堡』。」
「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農閒時皆需參加操練,熟悉烽燧信號、簡易陷阱製作、以及……畸變獸弱點辨識。」
「各府州縣庫,按人口比例,配發摻有異鐵粉的石灰、烈酒、火油等防禦物資。」
劉基微微吸氣。
「陛下,此令一下,民間必有怨言,且耗費……」
「怨言,比亡國強。」
朱元璋打斷他,筆下不停。
「耗費,比土地被污染、子民被扭曲成怪物強。」
「劉基,我們面對的不是尋常敵國。」
「這是一場瘟疫。一場針對土地、生靈、乃至文明根基的瘟疫!」
「治瘟疫,就要用猛藥!就要舉國之力!」
他放下筆,將敕令推給劉基。
「去辦。」
「告訴百姓,這不是朝廷徭役,這是生死存亡之戰!」
「北邊的妖霧,不會停在錦州。它若蔓延過來,誰都活不了!」
劉基接過敕令,只覺重若千鈞。
他深深一揖,退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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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重歸寂靜。
朱元璋(朱越)獨自站在巨大的北境地圖前,目光從錦州緩緩掃向整個遼東,再落回應天。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幾個名字:徐達、常遇春、劉基、湯和、李善長……乃至剛剛戰報中提及的,那個守在錦州前線的吳三桂。
一股極其隱晦的違和感,再次掠過心頭。
太集中了。
這些本該在不同時代閃耀的將星與宰輔,如今卻如同被一隻無形之手攫取,全部拋灑在了這個風雲激盪的節點。
他想起了那份來自光幕東的警告——「歷史維護者」。
「這就是被維護的『劇本』嗎?一團混亂的、強行拼湊的麻線?」
「還是說,正因為我們要撕碎劇本,所以這些『變數』才應運而生,匯聚於此?」
他的目光落在「吳三桂」三個字上。
記憶深處,某個開關被打開的畫面一閃而逝。
但隨即,更清晰的畫面覆蓋上來——
是戰報中,那個年輕人帶著滿臉煙塵,站在錦州城頭,指揮士卒潑灑異鐵石灰漿的背影。
是密檔里,其父祖一族數十口,在遼陽淪陷時盡數死於幽能腐蝕的記載。
「此吳三桂,非彼吳三桂。」
朱元璋低聲自語。
「時代變了,敵人變了,人心……也會變。」
他不能因為記憶里某個尚未發生的可能,就毀掉眼前一個敢戰、能戰的將領。
但他會看著。
會通過制度,通過人事,通過將整個大明的命運與抗清大業牢牢綁定,讓所有人都明白——
背叛大明,就是背叛整個人族文明。
那不僅是死路,更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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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劉基快步走向中書省衙署,心中波瀾未平。
「全民守堡」……陛下這是要將整個北地,變成一座巨大的軍營。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初遇陛下之時。
那時陛下不過是一支小小流民軍的首領,卻一眼就從寥寥數人中,精準地指出了自己,委以謀主之任。
還有徐達、常遇春、湯和……這些如今撐起大明半壁江山的雄傑,無不是在微末之時就被陛下簡拔於眾人。
甚至連那遠在錦州的吳三桂,一個將門之後,年不過二十,陛下竟也親自過問其擢升,破格用為副將。
「陛下之識人,用人之膽魄,千古未有。」
劉基只能如此感慨,將這歸於「天命所歸」與「雄主獨具慧眼」。
他絕不會想到,這背後,是一個靈魂對歷史長河中璀璨群星的、充滿複雜考量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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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東,李家莊外。
幽藍的畸變獸潮如污水般漫過山崗。
沖在最前的,是數百頭形似野豬、卻披著骨板、口噴酸液的「踐踏者」。
戍堡牆頭的洪武一式火炮發出怒吼。
實心鐵球砸入獸群,犁出血肉通道。
但更多的畸變獸涌了上來。
堡牆開始震動。
「點火!扔!」
守備官嘶吼。
浸滿火油的柴捆被點燃,推下城牆。
火焰暫時阻斷了攻勢。
但所有人都看到,火焰在菌毯上燃燒的速度,比昨日慢了三成。
菌毯在適應。
或者說,清軍在調整污染場的特性。
「援軍……還有多久?」
守備官啞聲問。
無人回答。
就在這時,東北方向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以及一種奇特的、如同無數金屬片震動的尖嘯。
一支黑色騎兵如利刃切入戰場邊緣。
他們並不衝擊獸群主力,而是高速掠過,將一支支尾部拖著火焰的箭矢射向獸群後方的菌毯連接處。
火油罐炸開,點燃菌毯。
更關鍵的是,騎兵隊伍中央,數輛馬車上的奇特裝置發出了低沉的嗡鳴。
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菌毯的蠕動明顯減緩,甚至開始局部枯萎。
畸變獸群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是寧遠的『淨塵營』!他們帶了新傢伙!」
城頭爆發出歡呼。
但歡呼很快戛然而止。
遠方清軍大營中,響起了低沉如牛角的號聲。
幽藍的光暈驟然增強。
大地深處傳來隆隆震動。
更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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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州城頭,祖大壽放下了千里鏡。
他的手很穩,但心底的寒意,卻比這遼東的春風更刺骨。
「傳令。」
他對身後的吳三桂說。
「從今日起,錦州全員口糧減兩成,箭矢、火藥、異鐵粉配額減三成。」
「省下來的,全部入庫。」
「我們要做好……被圍困一年的準備。」
吳三桂年輕的臉龐繃緊。
他望向北方,那裡,幽藍的光正在天地交界處匯聚、升騰。
仿佛一頭巨獸,正在緩緩睜開眼皮。
「一年之後呢?」
他輕聲問。
祖大壽沒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這個年輕副將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向城樓。
背影挺直如槍。
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因為答案,只在血與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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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的燭火,亮至後半夜。
朱元璋(朱越)終於批完最後一份奏章。
他起身,走到殿外的漢白玉欄杆前。
應天城的燈火在腳下蔓延,更遠處,是沉睡的萬里山河。
他知道,此刻的寧靜,只是風暴前的假象。
百年競速,已然開始。
而第一道血色的序幕,正在遼東的黑土上,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