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圖阿拉地下深處,兵巢核心腔體。
粘稠的幽藍色營養液在透明肉膜管道中汩汩流動,發出令人不適的吞咽聲。
老薩滿懸浮在中央控制節點,黑袍下的觸鬚與肉膜地面完全融合。
他的意識此刻正分散成數百縷,同時監控著腔體內各個培育單元的狀態。
三號單元。
肉膜包裹的囊泡內,一具人形輪廓正在劇烈抽搐。
那是原本的女真勇士巴圖魯,三天前在錦州外圍的遭遇戰中被明軍火炮震傷,拖回時已奄奄息。
現在,他的胸腔被徹底剖開。
原有的肋骨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交錯編織的幽藍晶骨。
一顆拳頭大小、脈動著強光的幽能核心被植入胸膈位置,與晶骨框架精密連接。
數十根半透明的神經導管從核心伸出,刺入巴圖魯的脊椎、大腦皮層、以及主要肌肉群。
「神經系統接駁完成。」
幽能工匠阿穆罕眼中數據流閃爍。
他的左手已完全晶化,五根手指延伸出細如髮絲的操縱觸鬚,正在微調導管位置。
「開始灌注『戰奴協議』。」
老薩滿的意識指令直接傳入。
阿穆罕的晶化左手輕輕一顫。
幽能核心驟然亮起,狂暴的能量順著導管沖入巴圖魯的身體。
原本抽搐的人體猛地繃直。
眼睛睜開了。
瞳孔深處,兩點幽藍火種點燃。
沒有痛苦,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作為「人」的茫然。
只有冰冷的、等待指令的沉寂。
「基礎指令測試。」
阿穆罕發出思維波動。
巴圖魯——或者說,現在該稱為「鐵骨戰奴三型七號」——緩緩從營養液中站起。
它的動作有些僵硬,但異常穩定。
晶骨框架在幽能驅動下,提供了遠超血肉之軀的支撐力。
「舉重。」
旁邊,兩個低級兵奴吃力地抬來一塊四百斤的測試石鎖。
戰奴單手抓住石鎖把手。
晶骨與肌肉同時發力,石鎖被穩穩舉起,懸停半空。
五息。
十息。
三十息。
手臂沒有絲毫顫抖。
「記錄:基礎負載能力達標,穩態輸出優異。」
阿穆罕眼中藍芒滿意地閃爍。
「武器適配測試。」
戰奴放下石鎖,走向武器架。
它先拿起一麵包鐵木盾,揮動兩下,動作流暢。
然後換成一柄沉重的狼牙棒。
揮舞時帶起的風聲,在腔體內呼嘯。
最後,它停在了一把特製的武器前。
那是長度超過六尺、刃部開有血槽的厚背砍刀。
刀身隱約泛著幽藍光澤——在鍛造時摻入了晶礦粉末。
戰奴雙手握刀,做了一個標準的劈斬動作。
快、狠、穩。
「冷兵器掌握優秀,符合『近戰突破單位』設計預期。」
阿穆罕記錄完畢,看向懸浮的老薩滿。
「主人,是否進行疼痛反射抑制測試?」
「進行。」
老薩滿的指令簡潔冰冷。
阿穆罕操控另一根觸鬚,輕輕刺入戰奴的肩部。
沒有反應。
觸鬚深入,攪動肌肉。
戰奴的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火焰靠近皮膚。
焦臭味瀰漫。
戰奴依舊靜立,仿佛那具身體不屬於自己。
「疼痛反射,完全抑制。恐懼反射,未檢測到。」
「好。」
老薩滿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可以稱之為「滿意」的波動。
「記憶清洗程度?」
「短期記憶已徹底抹除。長期記憶碎片殘留率低於千分之三,主要為戰鬥本能與語言基底,不影響控制。」
「植入『敵我識別協議』與『基礎戰術指令集』。」
「是。」
又一股數據流湧入戰奴的幽能核心。
它的眼神依然冰冷,但動作間開始有了某種明確的指向性。
它轉向阿穆罕,單膝跪下。
這是對控制者的服從姿態。
「批量生產參數已記錄。三型戰奴培育周期可縮短至二十二天,合格率預估百分之八十五。」
阿穆罕匯報。
「下一批次,啟動三百具。」
老薩滿下令。
「現在,測試七號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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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單元是另一個景象。
這裡的囊泡更加巨大,內里的生物輪廓也更為扭曲。
它大體保持著類似穿山甲的形態,但體型堪比牛犢。
體表覆蓋的不是鱗甲,而是層層疊疊、邊緣鋒利的晶化骨板。
最駭人的是它的前肢。
那不是爪子,而是兩具高速旋轉的、由幽能驅動的晶鑽頭。
「掘地獸原型,編號『穿山』。」
阿穆罕介紹。
「設計要求:能在兩個時辰內,無聲挖掘穿透三丈厚夯土城牆,或五丈深岩層。」
「測試開始。」
指令發出。
囊泡破裂,粘稠營養液傾瀉而出。
掘地獸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它似乎有些迷茫,在原地轉了兩圈。
但隨著幽能核心啟動,那雙晶鑽頭開始緩緩旋轉。
越來越快。
最終化作兩團模糊的幽藍光暈。
掘地獸對準測試區預設的、模擬夯土牆的混合材料層,一頭扎了進去。
沒有巨響。
只有低沉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嗡鳴。
晶鑽頭與材料接觸的瞬間,後者就像熱刀切入牛油般迅速消融、氣化。
不是破碎,是分子層面的瓦解。
掘地獸的身體以穩定的速度向前推進。
身後留下一條光滑的、直徑四尺的圓形通道。
通道內壁被高溫瞬間燒結,形成玻璃狀的硬化層,不會坍塌。
「速度達標。噪音低於預期。通道質量優秀。」
阿穆罕快速記錄各項讀數。
「但能量消耗巨大。以當前幽能核心儲能,全功率運轉僅能持續一個時辰。」
「且神經系統過於簡單,遇到複雜地質結構或異鐵層時,可能陷入邏輯死循環。」
老薩滿靜靜觀察著。
看著那隻掘地獸在測試牆中鑽出一個完美的對穿孔洞,然後從另一側鑽出。
鑽頭停止旋轉。
掘地獸趴在地上,核心光芒黯淡,進入低功耗休眠狀態。
「縮減鑽頭尺寸百分之二十,優化能量分配算法。」
老薩滿指示。
「增加基礎避障邏輯。至於異鐵……」
他頓了頓。
「遇到異鐵層,就自毀。」
「我們需要的是能撕開明軍防線缺口的工具,不是遇到硬骨頭就卡住的廢物。」
「是。」
阿穆罕記下。
「那麼,『噴火者』原型……」
「下次測試。」
老薩滿的觸鬚微微收攏。
「噴火者的控制邏輯更複雜,需要更穩定的神經融合。現在優先保障『鐵骨戰奴』和『掘地獸』的量產。」
「另外,主上傳來新數據。」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光幕衰減出現微小但異常的波動峰值。時間,恰好對應大明境內檢測到的、那些規律性熱力爆發點。」
阿穆罕眼中藍芒一凝。
「您是說……明人也在『加速』?」
「他們在掙扎。」
老薩滿的觸鬚緩緩蠕動,與整個兵巢的脈動同步。
「用他們那套低效的、依賴外物的、脆弱的『技術』。」
「但這改變不了什麼。」
「當我們的戰潮湧過長城時,他們那些叮噹作響的機器,只會成為埋葬他們的廢鐵。」
腔體內幽光流轉。
培育單元中,一具具扭曲的輪廓在營養液里沉浮。
等待著被喚醒。
等待著被投入,那片即將被鮮血與幽能浸透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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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州以北,女兒河畔。
深夜。
一隊明軍夜不收正潛伏在枯草叢中,監視著對岸清軍巡哨的動靜。
隊長老韓是遼東老兵,鼻子比獵狗還靈。
此刻,他正死死盯著河對岸那片在月光下泛著不正常幽藍的灌木叢。
「不對勁。」
他壓低聲音。
「太靜了。連夜梟都不叫。」
話音剛落。
對岸灌木叢突然向兩側分開。
不是被撥開,是仿佛有什麼東西從地下直接頂開。
五個高大的黑影,沉默地走上河灘。
月光照在它們身上。
反射出金屬與骨骼混合的、冰冷的光澤。
沒有盔甲。
因為不需要。
它們軀幹上裸露的,是交錯編織的幽藍晶骨。
手中提著厚背砍刀。
眼窩深處,兩點藍火靜靜燃燒。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一個年輕夜不收的聲音在發抖。
老韓的喉嚨發乾。
他見過黑甲兵,見過畸變獸。
但眼前這種……像是把人和怪物用最粗暴的方式縫在一起的造物,讓他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寒意。
「撤。」
他毫不猶豫地下令。
「快撤!回去報信!」
但已經晚了。
河對岸,五個鐵骨戰奴同時轉頭。
幽藍的目光,鎖定了枯草叢。
沒有吼叫,沒有預警。
它們邁開步子,踏入冰冷的河水。
動作僵硬,但速度極快。
河水只淹到它們大腿。
「跑!」
老韓率先躍起,向後狂奔。
年輕夜不收們連滾爬爬地跟上。
身後,破水聲越來越近。
老韓回頭瞥了一眼。
魂飛魄散。
那些東西在岸上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正在急速拉近距離。
更可怕的是,它們奔跑時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晶骨關節摩擦發出的、細微的「咔咔」聲。
「分開跑!能活一個是一個!」
老韓嘶吼。
他拔出腰刀,猛地轉身,想為年輕人爭取一點時間。
然後,他看到了迎面劈來的刀光。
快得根本來不及格擋。
他只能勉強側身。
「嗤!」
左臂齊肩而斷。
鮮血噴濺。
老韓慘叫倒地,右手依舊死死握著刀。
鐵骨戰奴停在他面前,低頭看了看他。
眼中藍火毫無波動。
然後抬腳。
踩下。
顱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河灘上格外清晰。
它甚至沒有多看屍體一眼,就繼續朝著另一個逃跑的方向追去。
一炷香後。
河灘重歸寂靜。
只有五具明軍夜不收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躺在血泊中。
五個鐵骨戰奴沉默地站在屍體旁。
它們胸口的幽能核心微微閃爍,似乎在向遠方發送著某種信號。
然後,它們轉身,重新踏入河水。
消失在對面那片幽藍的灌木叢後。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河灘上,那行行清晰而冰冷的足跡。
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鐵鏽與幽能混合的怪異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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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
陳朝觀星台。
張誠猛地從觀測席上站起。
「西方,遼東區域,檢測到高強度、短促的幽能爆發峰值!」
「能量特徵……與已知黑甲兵、畸變獸皆不同!」
「更凝練,更有序,更像……」
他臉色發白。
「更像某種被精密控制的武器。」
岳飛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
「什麼時候的事?」
「半刻鐘前。持續約百息,隨後消失。」
「位置?」
「錦州以北,女兒河沿岸。」
岳飛沉默片刻。
「通知君上了嗎?」
「已稟報。君上只說……」
張誠頓了頓,複述著那道平靜卻沉重的指令。
「記錄下來。」
「然後,等著看。」
「看大明……能不能接住這第一記重拳。」
水晶透鏡無聲旋轉。
將遙遠的死亡與冰冷,映照在觀測屏上。
化作一片不斷擴散的、不詳的幽藍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