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城東北五十里,白狼堡。
堡牆是去年秋天新築的,高兩丈,厚一丈二,牆頭架著四門洪武二式炮。
守堡千總姓韓,是個遼東老兵。
此刻他正站在牆頭,盯著北方地平線上那片不正常的幽藍霧靄。
霧靄在移動。
緩慢,但確實在向堡牆推進。
「還有多遠?」
他問身旁的瞭望兵。
「不足三里……等等,霧在加快!」
瞭望兵的聲音變了調。
「不是霧!是獸群!鋪天蓋地的獸群!」
韓千總搶過千里鏡。
鏡筒里,那片「霧靄」的真容終於清晰。
那是成千上萬頭畸變獸組成的潮水。
有他見過的「踐踏者」,有噴吐酸液的「噴吐者」,更多的是從未見過的、形似野狗卻渾身長滿骨刺的「刺犬」。
它們奔跑時揚起的塵土,混著身上散發出的幽藍微光,遠看才像是一片移動的霧。
而在獸群後方……
韓千總的呼吸停住了。
一排排沉默的鐵骨戰奴。
數量至少三百。
它們沒有奔跑,只是邁著整齊的步伐,跟隨獸潮推進。
更後方,隱約可見數個緩慢蠕動的巨大陰影。
那是掘地獸。
至少有五頭。
「點火!」
韓千總嘶聲吼道。
「所有火炮裝填霰彈!」
「弓弩手上前!箭頭蘸火油!」
「快!快!」
堡內響起急促的鼓聲。
士兵們奔上牆頭,火炮開始調整射角。
但所有人的手都在抖。
他們打過仗,見過血。
可從未見過這種陣勢。
這種……仿佛要把整片大地都吞沒的陣勢。
獸潮進入兩里範圍。
韓千總舉起的手開始出汗。
一里半。
他能看清沖在最前面的刺犬口中滴落的、腐蝕地面的涎水。
一里。
「開炮!」
四門火炮同時怒吼。
霰彈在空中炸開,化作無數鐵珠潑灑進獸群。
前排的畸變獸成片倒下。
但後面的獸群踏著同類的屍體,速度絲毫不減。
「再裝填!」
炮手們手忙腳亂地清膛、裝藥、塞入彈丸。
而這時,獸潮已經衝進半里。
弓弩手開始放箭。
蘸了火油的箭矢落在獸群中,點燃了幾處。
但火焰很快就被後續湧上的獸群踏滅。
「它們不停!」
有士兵尖叫。
「它們根本不怕死!」
三百步。
韓千總看到了更可怕的東西。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刺犬,突然開始互相撕咬。
不是內訌。
是在……融合。
兩頭刺犬撞在一起,骨刺交錯,血肉粘連,轉眼就變成了一團更大的、更加扭曲的肉塊。
那肉塊繼續前沖,繼續吞噬沿途的其他畸變獸。
越來越大。
當它衝到堡牆百步內時,已經變成了一座三層樓高、渾身長滿揮舞觸鬚和骨刺的肉山。
「火炮!瞄準那東西!」
韓千總的聲音幾乎撕裂。
但來不及了。
肉山猛地撞上堡牆。
整個牆體劇烈震動。
磚石崩裂。
牆頭兩門火炮被震得移位,炮口歪斜。
肉山身上的觸鬚抓住牆垛,開始向上攀爬。
「火油!倒火油!」
一桶桶火油被潑下。
火箭射落。
肉山被點燃,化作一個巨大的火球。
但它沒有停止攀爬。
燃燒著,嘶吼著,硬生生爬上了牆頭。
觸鬚橫掃。
五名士兵被攔腰掃飛,摔下城牆。
骨刺穿刺。
又三人被釘死在垛口。
「頂住!」
韓千總拔刀衝上去。
他一刀斬斷一根觸鬚,黏稠的、散發惡臭的體液噴了他一身。
肉山中心,突然裂開一張巨口。
不是要咬人。
是要噴吐。
韓千總看到了口中凝聚的幽藍光芒。
「散——」
他的吼聲只來得及吐出半個字。
幽藍的光柱從巨口中噴出,橫掃牆頭。
被光柱掃過的士兵,連慘叫都發不出。
他們的身體在瞬間汽化。
盔甲、兵器、血肉,全部化作一縷青煙。
光柱持續了三息。
三息後,肉山轟然倒地,化作一灘迅速融化的膿水。
但牆頭,已經空了一大片。
二十七個兵。
連灰都沒剩下。
韓千總跪在地上,看著身旁那個只剩下半截靴子的位置。
那是他的副手。
一刻鐘前,還在跟他商量今晚換崗的事。
「千總!戰奴上來了!」
倖存士兵的尖叫把他拉回現實。
牆下,鐵骨戰奴已經衝到。
它們不需要雲梯。
前排戰奴蹲下,後排戰奴踩上它們的肩膀。
一層,兩層。
轉眼就搭成了人梯。
最上方的戰奴一躍,就攀住了牆頭。
「殺!」
韓千總紅著眼衝上去。
他的刀砍在戰奴的晶骨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戰奴反手一刀。
韓千總勉強架住,虎口崩裂。
他看到了戰奴眼眶中那兩點幽藍火種。
冰冷,漠然。
仿佛在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塊需要劈開的木頭。
「去你媽的!」
他猛地低頭,從腰間抽出短銃。
這是格物院試製的燧發手銃,裝藥少,威力不足,他一直嫌累贅。
但現在,他抵著戰奴的胸口,扣動了扳機。
「砰!」
鉛彈打在晶骨上,沒打穿。
但衝擊力讓戰奴後退了半步。
就這半步的空隙。
韓千總看到了戰奴胸口晶骨框架的縫隙。
那裡,幽能核心正在脈動。
他扔了刀,扔了銃,從地上撿起一支長矛。
不是破甲矛。
就是普通的、矛頭包鐵的長矛。
他用盡全身力氣,對準那道縫隙,捅了進去。
矛尖刺入核心的瞬間。
戰奴的動作僵住了。
眼眶中的藍火劇烈閃爍。
然後,猛地炸開。
不是爆炸。
是無數幽藍的光點,從它體內迸射而出。
韓千總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牆磚上。
肋骨至少斷了兩根。
但他看到,那具戰奴倒下了。
胸口破開一個大洞,核心碎成了渣。
「縫隙……」
他咳著血,嘶聲笑起來。
「它們有弱點!」
「刺胸口!刺那個發光的——」
話音未落。
牆根處,地面突然隆起。
五處。
同時隆起。
「掘地獸!」
有士兵絕望地喊。
但已經晚了。
五頭掘地獸同時破土而出。
它們沒有攀牆。
而是張開布滿旋轉晶鑽的口器,對準了堡牆的根基。
幽藍的霧靄,從五張巨口中同時噴出。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擴散的毒霧。
是濃縮的、高強度的腐蝕性能量流。
霧靄觸及牆根的瞬間。
磚石開始融化。
不是碎裂,是像蠟一樣融化、流淌。
牆體的結構在崩塌。
「撤!」
韓千總嘶吼。
「所有人!撤下城牆!」
但來不及了。
整段堡牆,長達二十丈的牆體,在五頭掘地獸的集中噴吐下,開始向內傾斜。
磚石如雨落下。
士兵們哭喊著往下跳。
有的摔斷了腿,有的被落石砸中。
韓千總爬起來,想要組織撤退。
然後他看到了。
牆外的景象。
獸潮已經越過了倒塌的牆體缺口。
鐵骨戰奴正從缺口湧入。
而在更遠的後方,那片幽藍的霧靄深處。
還有更多、更龐大的陰影,正在緩緩浮現。
「完了……」
他喃喃道。
白狼堡,守不住了。
不。
不只是白狼堡。
是整個錦州防線。
都要完了。
三百里外,女兒河防線。
同樣的場景在四處上演。
十二座堡寨,在三個時辰內,被同樣的戰術攻破了七座。
不是被強攻攻破的。
是被掘地獸集中噴吐,融毀了牆體根基。
明軍依仗的堅城固堡,在那種高強度的幽能腐蝕下,脆得像紙。
潰兵如潮水般向南逃竄。
他們身後,是緩緩推進的幽藍霧靄。
霧靄所過之處,草木枯死,土地板結,河流染上詭異的藍色。
那不是占領。
是污染。
是把明軍經營了數年的防線,變成一片生靈勿近的死地。
消息傳到錦州時,已是深夜。
祖大壽站在城頭,看著北方天際那片越來越近的幽藍。
烽火一道接一道燃起。
每一道,都代表一座堡寨的陷落。
「將軍……」
副將的聲音在顫抖。
「白狼堡、黑山堡、石嘴堡……全丟了。」
「女兒河沿岸十二堡,只剩五座還在抵抗。」
「徐達將軍從薊鎮發來急令,命我們……收縮防線,退守錦州、寧遠、山海關。」
祖大壽沒有說話。
他的手按在垛口上,青筋畢露。
退?
往哪退?
錦州後面就是寧遠,寧遠後面就是山海關。
山海關後面……
就是華北平原。
就是大明的腹地。
「不能退。」
他嘶聲說。
「傳令所有潰兵,收攏至錦州。」
「派人去寧遠、山海關,調援軍。」
「再派人……回應天。」
他轉身,看著副將。
「告訴陛下。」
「錦州,會守到最後一兵一卒。」
「但請他……」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早做打算。」
當夜。
應天,武英殿。
八百里加急的軍報,一份接一份堆在朱元璋案頭。
他一份份翻看。
白狼堡陷落。
黑山堡陷落。
石嘴堡陷落。
戰損:七千三百人。
失地:一百二十里。
污染區擴張:無法估算。
他的手停在最後一份軍報上。
那是祖大壽的親筆。
字跡潦草,多處被汗水暈開。
但最後一句,寫得異常清晰:
「臣願與錦州共存亡,然請陛下早思退路,勿以遼東為念。」
朱元璋放下軍報。
他走到殿外。
夜色深沉,星空寂寥。
但他知道,此刻的北方,那片星空之下,已是地獄。
「劉基。」
他喚道。
一直守在殿外的劉基快步上前。
「擬旨。」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第一,命徐達放棄薊鎮以北所有據點,全軍退守長城。」
「第二,命湯和從即日起,徵發直隸、山東、河南所有民船,集中於天津港。」
「第三,命工部暫停所有鐵路工程,所有匠人、物料,轉向製造戰船。」
劉基猛地抬頭。
「陛下,您這是……」
「做最壞的打算。」
朱元璋望著北方。
「如果錦州守不住……」
「如果長城守不住……」
他的手指,緩緩握緊。
「我們得有地方可退。」
「大海,或許是最後的生路。」
夜風吹過殿廊,燈籠搖晃。
光影在朱元璋臉上明滅不定。
仿佛他身後那片山河的命運。
搖曳欲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