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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5年1月23日
晴
私人醫院
袖口帶著蕾絲花邊的手拿起了白色的「士兵」棋子,前進兩格。
「D4。」
被繃帶裹得嚴嚴實實,彷佛剛從金字塔里挖出來的木乃伊般的手拿起了一枚黑色的「士兵」棋子,如同映象般走了同樣的一步。
「C6。」
維克托拿起「教皇」棋子,將它放到了橫跨半個棋盤的位置:「G5。」他抬眼看向對面的木乃伊:「休息了兩天,感覺怎麼樣?」
拉彌亞拿起距離「白教皇」最近的一個「士兵」,看向維克托,沒說話。
她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擺了擺手,微微點頭。
隨後,她把「黑士兵」往前推了一步,擋在「白教皇」的面前。
「學得很快啊,作為初學者進步很大。」
維克托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棋盤,得益於自身出色的活命能力,他成了進入城堡直面邪教徒隊伍的小隊裡受傷最輕的,就連威廉都被畫裡的怪物在胸口開了個口子,正在隔壁病房躺著。
進入城堡的隊伍現在全都在地頭蛇普里揚的私人醫院裡休息,治療,哪怕只是靈性身體雙重消耗過大的維克托也被要求哪都不許去,於是在城堡外守著的隊員們此刻便肩負起了收尾工作……以及和本地教會的扯皮工作。
「在恢復就好,暫時不能說話就不說,看到來幫忙的是你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誰能想到一會兒不見,「縱火家」就換人了?
維克托讓「白教皇」後撤到「H4」,繼續說道:
「好好休息,林恩已經聯絡他的上級了,大概這兩天內就能弄到一批非凡藥物,到時候你們就能出院了。不管怎麼說你救了我們的命,燒成這樣過意不去。對了,安德森隊長和你聊過——赫爾森的事兒沒?」
拉彌亞搖了搖頭。
她把中央計程車兵往前推,推到了維克托一開始走過來的「白士兵」對面。
「嗯,隊長這兩天是挺忙的,這件事情牽扯太大,教會那邊不好說。」維克托將另一個「白士兵」往前推了一格,像是要保護自己的手下,「林恩也挺忙的,你知道吧?林恩就在對面,帶著咖啡豆通宵寫他的寶貝論文,他還特地要求給他準備一些儀式材料,準備一寫完就召喚信使送過去。你也有要送的信吧,是不是一起?」
拉彌亞點頭,隨後她打了幾個手勢。
「林恩最近心情確實不好。」
維克托聳了聳肩。
「但是那兩個俘虜歸誰不由他說了算,事情歸根到底是安德森隊長解決的,而且鬧得很大,領主家的城堡都炸了,很多市民當時都看到了城堡爆炸燃燒,還感受到了自己的身體變得古怪。」
「善後的事情還是要麻煩本地教會,真正的淨化者們得忙起來,多主持儀式和典禮,趁早把這事兒揭過。」
拉彌亞又讓一個士兵向前,似乎是要對前方的「白教皇」和兩個「白士兵」發動攻擊。聽到維克托的話語,她頗感意外地挑起眉,下意識地開口說話了:
「……本地教會?」
這聲音嘶啞得利害,像是兩塊石頭相互摩擦。
「對,本地教會。」維克托提醒她,「別忘了我們還是藉著淨化者的名頭去拜訪調查的。」
「……」
「這是什麼眼神,想明白了?比林恩明白得快嘛。」維克托笑了,然後聳聳肩,「是的,本地教會的主教和淨化者決定放我們一馬,而我們的功勞自然也要記在本地的淨化者隊伍頭上了。」
拉彌亞皺著眉,但過了片刻便也不在意了,她搓了搓手指頭。
「我還以為參軍過的會更有榮譽感。」
拉彌亞快速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完全沒有榮譽感,只在乎有沒有打白工。
忽然,她眼前的畫面一陣扭曲變換,世界像是被攪動的顏料盤,一直在耳邊嗡嗡作響的低語驟然變大。
她伸手摁住太陽穴,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的一枚棋子,咬著牙對抗著彷佛千萬根針在大腦里遊走的劇痛。
大概持續了十多秒,已經變成一團黑色污跡的棋子重歸清晰,維克托的話語也逐漸壓過了絮語和劇痛。
「……除此之外,封口費給了的,給了不少。畢竟安德森隊長跟知識教會走得近,還有個貨真價實的知識教會外派專員。最重要的是,他們打不過隊長。」維克托笑著說,「雖然烈陽教會恨不得下屬看到風暴之主、知識與智慧之神的信徒就把他們殺乾淨,但這跟在南大陸鎮子裡當土皇帝的小教堂有什麼關係?」
說話間,他發現自己的教皇危在旦夕,趕緊把棋子回撤,但拉彌亞立刻就讓「黑教皇」如法炮製地橫跨了半個棋盤,來到了「士兵」的身邊,一起虎視眈眈地對著白棋陣營。
「有點麻煩啊,你這傢伙。」
維克托嘟囔了一句,瞄了拉彌亞一眼:
「進攻欲望太強了,就像這次一樣,在進攻之前你應該先注意保護自己。」
拉彌亞學著他的樣子聳聳肩,然後指了指自己臉上,脖子上,手臂上……幾乎沒讓眼睛之外一寸皮膚裸露出來的繃帶,她將病號服袖口的繃帶扯開一個小口,露出了下面布滿皮膚表面的,如同龜裂的大地般的疤痕。
「我,會讓,敵人。」她用嘶啞的聲音慢慢地說道,「比我先死。」
正在低頭琢磨棋盤的維克托被這句話驚動,他忍不住抬起頭來,想看看自己對面到底是什麼不會恐懼的生物。
他看到了火焰。
大概是因為對方還沒有很好地控制住靈性,維克托眯了眯眼,感覺自己被靈性直覺中出現的那簇火焰刺痛了眼睛。
那眼神,他永遠不會忘記。
就像在那時候,她扯著戴維·布蘭奇的頭髮將他的頭往岩石上砸,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直到自己的身體都被燒焦時一樣,沒有對敗者的憐憫,沒有對強敵的尊重,甚至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只有純粹的殺意和讓人心驚膽戰的破壞欲望。
這火焰不分敵我,不辨尊卑,它只吞噬,只毀滅。在這最原始的毀滅的力量面前,所有人都一樣,只是燃料。
但當對方收起那些破壞欲的時候,維克托看到的又成了一個普通的,甚至稱得上好學的年輕姑娘,彷佛之前的所見只是他當初靈性耗盡時的幻覺。
「好吧……反正我的途徑註定了我不會參與那些激烈的肢體互動。既然你這麼積極,以後暗面潛入和正面突破的事兒肯定都要交給你了。」
維克托在心裡鬆了口氣。
作為一個「法師」,他對拉彌亞毆打戴維·布蘭奇的畫面心有餘悸,相比之下安德森隊長的「收割」都算仁慈。
他看了一下棋盤,選擇從另一面突破,將自己的第二位「教皇」送上了場。
拉彌亞立刻拿起黑色「教皇」,斜跳三格,吃掉了維克托剛送上戰場的這個棋子。
「怎麼一點面子都不給我?好歹我也是教會了你西洋棋和基礎因蒂斯語的老師啊!」看到自己的教皇剛上場就英勇犧牲,維克托表演意識極強地伸手捂住了胸口,臉上寫滿了受傷,「在正式的社交場合,如果有人邀請你下棋,就算你的技術遠超對方,第一局也要盡力和棋……直接贏在社交場上是非常失禮的。」
拉彌亞翻了個白眼,撤回一步,把維克托的教皇吐出來了,改吃掉一個士兵。
笑容重新回到了維克托的臉上,隨後他就看到拉彌亞斜睨著自己,臉上頗有些不屑,還用手指指了指腦子。
一股無名火頓時竄了上來,魔術師產生了一種被初學者瞧不起的被侮辱感。
瞧不起誰呢?難道你覺得我真的打不過你?
你現在的水平非常普通,連中學時候的我都戰勝不了,我不過是顧及到你剛接觸棋盤幾天、擔心輸得太狠失去興趣罷了!別以為這就是我的水平!
他下意識就想開口強調自己一點都不在乎讓拉彌亞別悔棋,這就放棄優雅的防守戰略跟她硬拼——但維克托從來都不是會熱血上頭衝出去的人,他最在乎的是自己的生命安全,永遠都記得哪怕是最有利於自己的情況下也要保持一分警惕——在僵持了幾秒後,魔術師壓住了心中的怒意,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看來你對特性適應得還不錯。」
「挑釁用得不錯嘛,很得意?連話都不用說就能讓人生氣了,感覺怎麼樣?從我身上獲得反饋沒有?」
話音落下,維克托就知道自己確實給對方貢獻消化反饋了。
因為一連幾個尖銳的反問句並不是他平時的說話風格,作為一個情報人員,維克托更擅長做一個朋友,只在需要的時候表達自己的態度和情緒,儘可能地和所有人做朋友。
拉彌亞微微搖頭,她拿起手邊的水杯抿了一口,潤了潤自從被焚燒過一次之後就總是乾渴的喉嚨,隨後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回答。
「很,奇怪。」
「什麼奇怪?」
「挑釁。」她說得很慢,維克托也不著急,「挑釁,不能,讓你,盲目行動。」
「這不奇怪。」魔術師放下了手裡的棋子,「這個能力就是讓人憤怒,憤怒狀態下思維就有可能產生混亂。」
拉彌亞依然搖頭,她打算說說自己的想法,但是要說的東西太多了,她只好從旁邊的病床上拿出一個本子,用鉛筆在上面刷刷地寫了起來。
過了幾十秒,維克托看到了幾行費內波特語:
『可是憤怒不代表會失去理智。』
『就像剛才,你的棋藝遠比我強,我對你的挑釁雖然激怒了你,但換來的不是你的失去方寸,而是準備用你的真本事來教訓我。』
『你的性格很冷靜,擅長分析,所以即便被我挑釁也不會真的憤怒,即便憤怒也不會失去理智,挑釁反而會讓你認真起來。』
『對林恩應該也是一樣。』
『換言之,挑釁容易得到一頓認真的毒打。』
維克托摸了摸下巴。
「你說的是對的。」他回憶著和自己搭檔過的獵人以及赫爾森,「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挑釁』的能力確實讓人憤怒到失去理智,但持續的時間和效果取決於對敵人的理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像熟悉的人知道如何刺傷你。」
『戰鬥的時候可能完全不了解敵人,挑釁跟普通的辱罵也區別不大。』
拉彌亞放下了本子,暫時不準備繼續「說話」。
在赫爾森挑釁戴維·布蘭奇的時候她就想到過這點,萬一那傢伙不是失去方寸,而是當場召集幾十個怪物來把自己這倆侮辱他的弱者細細切成肉餡怎麼辦?不過好在最壞的情況當時沒有發生,導致她以為「挑釁」有有著比「教唆」更強大的精神影響力——結果等她拿到這個能力之後發現並沒有。
「挑釁」就像一張彩票,可以讓人憤怒,但無法控制憤怒的結果是思維混亂還是動真格。
維克托對此不怎麼在意。
「語言和精神方面的影響不算獵人的主要能力,火焰,戰鬥,陷阱和力量才是。」魔術師說出自己的想法,「這次咱們損失了3個人,不知道安德森隊長打算什麼時候補充……」
拉彌亞剛要問,病房的門口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緊接著,穿著常服的安德森·胡德推門而入。
他臉色如常,看上去心情還不錯。兩位傷員也沒有起身,只是停下了手上正在進行的對弈。金髮碧眼的最強冒險家走了上來,拍拍維克托的肩膀:
「林恩那邊有些教會事務要處理,我看到那些繁文縟節就頭疼,你去幫幫他。」
「爭取這兩天就把這事兒結了,不然還得繼續拖下去。」
維克托無奈地嘆了口氣。作為隊伍里為數不多真正有教會相關工作經驗的人,他只得站起身來,朝拉彌亞擺了擺手,投入到麻煩的扯皮工作走去。
安德森·胡德瞄了一眼棋盤,坐在了拉彌亞的對面。
「別緊張。」他姿態放鬆地坐在椅子上,「就是談談。」
……
城堡的石制結構還是耐燒,當覆蓋在其上的虛偽畫布消失之後,這些石頭中央只剩下一片灰燼。
拉彌亞看著自己的手心,那些肆虐的火焰消失了,但嘴裡還瀰漫著古怪的味道,像是被燒開的沸騰的血。吞下炭火般的特性後帶來的灼熱和刺痛還在她的口腔和食道里徘徊,值得慶幸的是那兩塊熟肉現在又重新擁有了知覺。心臟正在胸膛里努力跳動,如大功率的爐心般將巨量的熱量泵入每一根血管。
林恩伸出了手,然而剛一碰到她的胳膊就發出了一聲尖叫。
隨後他轉過頭去跟馬托說了些什麼,水手的身上帶了些潮氣,想把拉彌亞拽起來,但她自己揮揮手拒絕了。
她抓住一塊石頭,石頭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響。
馬托面露難色地後退,一時間沒人敢靠近這靠牆坐著的人形熱源。
自內而外的火焰在皮膚上留下了成片成片的燒傷和皸裂般的疤痕,讓她聯想起龜裂的大地和畫本上的冷卻岩漿。可以想像,如果她沒有及時把這些非凡力量轉移到體外,讓它們去灼燒邪神信徒,她早就被燒成了灰燼。
噠噠。
就在這時,皮靴踐踏石頭的聲音由遠及近地靠近。
拉彌亞緩慢地抬起頭,調整視線,看到了探查完遠處的廢墟,正朝這邊走過來的隊長安德森。
……
「嗯。」
他很平靜,將「白王」拿進手裡把玩:「一位成員晉升,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現在實在沒辦法慶祝。」
拉彌亞沒說話。
……雖說是緊急避險,但到底是弄死了一個同伴。
還是教過自己、比較熟悉的同伴。拉彌亞自己也有點不好受。
如果有別的選擇——這種說法也沒有意義。
「別緊張,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晉升都有失控的危險,更不要說低序列轉相鄰途徑。我相信,如果不是極度危險,別無選擇,你也不可能動手殺死赫爾森,甚至這麼危險地從教唆者轉到縱火家。」
「更何況林恩和維克托都來給我做了擔保,認為是你及時趕到讓他們得救。」安德森的臉上有些笑意,「如果你是蓄意謀殺,完全可以直接逃跑而不是第一時間拖著戴維同歸於盡。老實說,要是林恩出事了,我還真不好跟老傢伙們交代。這次行動沒有造成嚴重的損失也是多虧你了。」
拉彌亞緩緩寫下幾個字:
『我會當面感謝他們。』
「嗯,等你的嗓子差不多恢復正常吧,聽說你嚴重貧血,肺部和器官燒傷,醫生懷疑你吞碳自殺了——字面意義上的那種。不過私人醫院不用擔心太多,至於赫爾森……」
「他跟了我一年,跟我從海上來到陸上。」五海大冒險家搖了搖頭,「算了。算了。」
安德森沉默了。他轉過頭,看向遠處的鏡湖。
許久之後,他才再次開口。
「冒險就是如此。」
「充滿刺激的未知,和如影隨形的死亡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