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一條不起眼的巷子中,牆壁上忽然出現了一扇門。
緊接著,一個戴著草帽,提著大包小包,身材高大,皮膚因常年勞作而曬得黝黑的北大陸人從門裡鑽了出來。
他扶了扶帽子,左看右看,隨後直接走到了大街上。
街上人流如織,並沒有人特別在意這個衣著低調的北大陸人,而他在來往的人群中站了一會兒後,選擇抓住一個穿著制服的,看上去像是維持治安的巡邏隊打扮的姑娘。
「什麼事?」姑娘抬起頭,看著這個滿臉寫著「俺是農民」的老實人。
她的語氣公事公辦,但很和氣。目光在眼前人亂糟糟的頭髮、沾著泥土的舊袍子和那個鼓鼓囊囊的揹簍上停留了很短的時間——現在有很多從外地來務工或者務農的,這樣的人並不罕見。
「那個,你好。」北大陸人謹慎地開口,他用一口發音標準得像是剛從書里搬過來的高地語說道,「我想找人,請問市政府怎麼走?」
「你好,冒昧問一句,請問您去市政府有什麼事嗎?如果是關於農田的事務申請,我們有農業行會視窗。」第二分隊的姑娘指向遠處,「只需要從這裡拐彎,再過一個十字路口就到了。不管您是有購買種子、租賃土地,還是有糾紛要處理,都可以去行會先備案。」
「喔……謝謝,我是要去市政府找人的。」
北大陸人一邊撓脖子一邊說,顯得還有些緊張:
「他是市長,是市長吧?伯勞市長?我跟他有一些植物學方面的合作,他邀請我來的……」
市長的邀請?
第二分隊的成員眼神犀利了起來,且不說對方的話語吞吞吐吐,這些內容也是錯漏百出。工廠之間談合作都有雙方團隊負責協調,接待和下榻,不會讓客戶跑到街上問「XX在哪」,更何況還是市政府的合作。
找市政廳不稀奇,但直接指名道姓找市長,還叫得這麼熟稔……她看著眼前的北大陸人的眼神多了幾分警惕:
「有什麼事?請問有預約嗎?」
「有!有預約!」北大陸人連忙點頭,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摸索起來。他先掏出一個樹皮小本,幾塊顏色奇怪的石頭,一小包用苔蘚裹著的種子,就是沒找到要找的東西。他抓了抓頭髮,隨後又從袍子內側一個暗袋裡,掏出了兩樣東西。一樣是一張摺疊整齊、質地柔軟堅韌的信紙,上面用藍黑色鋼筆寫著字;另一樣,是一張質地精良、邊緣燙著暗金色紋路的白色硬卡紙。
他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這兩樣東西雙手遞到衛隊成員面前。
她疑惑地接過,先看向那張信紙。紙上的字跡流暢漂亮,信紙還有「市長專用」的紋章暗紋,內容也很清晰:
「弗蘭克·李先生:誠摯邀請您參加我市『培根麥』的第二次收穫慶典。我已安排接待人員,時間地點如下……期待與您再次相聚。」落款處除了簽名,還有兩個鮮紅的章,一個是市長的私人印鑑,一個是公章,她在市政廳的正式檔案上都見過。
這是真的?
她壓下心驚,又看向那張白色硬卡紙。這是一張標準的名片,質地比普通商人的名片厚重許多。
正面用同樣的字型寫著:「伯勞·卡耶塔諾」,同樣蓋著那個小小的私人印鑑。
下面的一行小字是維普特的地址。而在名片背面,有人用深藍色墨水親手寫了幾行字:
「致弗蘭克·李先生——我永遠的朋友與恩人。見此名片如見我本人,維普特市內請給予一切便利與禮遇。」
衛隊成員的眼睛瞪大了。
她猛地抬頭,再次看向眼前這個因為迷路有些無措的北大陸人。她迅速將兩樣東西雙手遞還給弗蘭克。
「歡迎您的到來,弗蘭克·李先生!」
驗明身份,她朝對方敬了個禮,禮貌又熱情地說道:
「市政廳就在中心廣場北邊,您看,順著這條石板路直走,看到那個有噴泉雕像的廣場就是!廣場北邊那棟三層樓、白色石頭外牆、屋頂有鐘樓的就是市政廳!之後要展示預約的申請,提供材料,就有專人帶你去了。」
她擔心弗蘭克再迷路,又補充道:「需要我送您過去嗎?」
「啊、不用了!」弗蘭克連忙擺手,露出一個憨厚陽光的笑容,「您告訴我怎麼走就行,不打攪你工作了!」
說完,他轉過身,又小跑著進了那條小巷子。
「哎!先生,你走錯了——」
衛隊成員急忙走過去,可當她來到小巷子前,往裡面一看,卻發現裡面已經空無一人。
-409-
邀請函是六月中發的。
弗蘭克是邀請函發出後的第十天直接傳送來的。
看到弗蘭克忽然出現在眼前,拉彌亞有些無語,隨後她寫了個便條,送給秘書去拍電報,寫明客人已經透過其他路逕到達維普特,讓還在努特省海港準備接待的人員直接回來。
得虧她還安排了接待和觀光日程,結果這傢伙直接閃現到她面前了。
「弗蘭克,」拉彌亞斟酌了一下言辭,「半年不見,你不打算在這兒稍微觀光一下嗎?」
「當然!我的朋友,如果我時間充裕,肯定是願意按照你安排的行程好好在你的城市裡看一看的,」弗蘭克把背後的筐往上拽了拽,臉因興奮發紅,「但是『未來號』現在還在海上漂著呢!一年一度的海盜大會要到了,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我走不開,就借了個非凡物品傳送來了。時間有限,快帶我去看試驗田吧!」
海盜大會……
拉彌亞瞄了一眼窗外。
對南大陸腹地來說,6月已經是冬季的開始,氣溫還是很宜人,而北大陸和海上正是春夏之交。
「行。」拉彌亞站起來,她整理了一下桌面,從犄角旮旯里抽出幾份檔案,「我先去給秘書安排一下工作,你的傳送能再帶一個人不?」
「能!」
……
第二次收穫來臨時,阿爾塞洛已經變了模樣。
原本介乎村與鎮之間的規模的它現在確實是個鎮子了,新修了些房子,顯然是來了不少新居民。
通往鎮子的土路也被拓寬夯實,路兩旁新栽的果樹還掛著青澀的果子。原本破敗的籬笆多數換成了整齊的木柵,不少屋頂得到了修補,甚至有幾家開始用培根麥售賣所得的紅磚,壘起了更結實的煙囪。
這個貧困灰敗的鄉村煥然一新,充斥著蓬勃的希望,與烘烤穀物的香味。
村長站在土路盡頭的老橡樹下,望著這片已徹底改變的土地,又想到這兩日哪位「弗蘭克·李大師」就會前來,忍不住有些緊張地拄著拐杖來回踱步。
他身邊站著負責人曼德菈·圖雷和胡安,還有一個文書。正翹首以盼。
孩子們在路邊追逐嬉戲,小手裡揮舞著用培根麥麥稈編成的蜻蜓和小籃子;婦人們提著水罐往田邊送水送飯,笑聲清脆;遠處打穀場旁,新制的木製脫粒機已經架好,幾個農人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一切都準備好了。
除了那位最重要的客人。
「村長,」胡安搓著手,不停地往前看,「弗蘭克大師……真的會來嗎?我是說,他願意來這麼多人中間?」
「他會來的。」圖雷有些緊張,「市長跟我們說了。」她很期待看到那位創造出這片豐饒的前輩。
拉彌亞只通知了核心的幾個人,並讓村民們照常勞作,不必特意聚集迎接。她希望弗蘭克看到的,是一個因為他所創造的作物而自然繁榮起來的村鎮,眾人自然的表現,而不是一場刻意的表演。
日頭升高時,森林邊緣的樹影晃動了一下。
一個身影從明顯裝不下他的陰影中鑽了出來。
這個大傢伙穿著樸素,手裡提著一桶植物營養劑濃縮原液,背後揹著個大竹簍,頭上還戴著草帽。雙臂健碩,手雖然擦乾淨了,但指甲和掌心還是被泥土染成了深色,整個人看上去不僅質樸還老實,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農人。
而他出現的瞬間,在等候的四個人就同時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是「植物學家」弗蘭克·李大師!
這樣的人才是專業的!
只有這樣打扮的人、只有這樣雙手真的沾滿泥土的人,才會知道人們想要什麼!
弗蘭克有些拘謹,盯著他們看了幾秒,又看看周圍——沒有朝他湧來的人群,沒有指指點點的目光,沒有竊竊私語的「瘋子」、「恐怖」。只有遠處站在路頭伸長脖子盯著他的人和他四目相對,隨即露出樸實的、帶著敬意的笑容,彷佛在等他過去。
「讓讓讓讓,堵門口乾什麼?」
拉彌亞推開弗蘭克,從弗蘭克寬闊的後背和樹幹之間的縫隙里擠了出來,她一眼就看到了遠處的幾人:
「走啊,大大方方的,過去跟大家打個招呼。」
弗蘭克的臉一下子紅了,罕見地有些忸怩。他沒有直接走過去,而是看向街道對面一個售賣手工糖餅的小攤,他走過去,看著對方的竹筐裏白布上那一塊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但煎得金黃焦脆的甜餅。甜餅似乎是剛出鍋的,散發著熱乎乎的香味,勾得來往路人食指大動。
「來一塊吧,蜜糖餅,可甜了!」婦人熱情地招呼。
「我要我要!」
弗蘭克立刻掏錢,他買了兩塊蜜糖餅,仔細端詳著這塊掌心大的,熱乎乎的圓麵餅,用力地咬了一口。
麵餅柔軟勁道,熱乎彈牙,而最讓他驚喜的是裡面裹著的蜜糖餡兒——用料十分充足,充足到不該是8個比索就能買到的質量,誘人的清甜味和麵餅的香氣完美融合,勾著人一口一口地往下咬,吃完了還想再來一塊。
弗蘭克三口兩口解決掉了蜜糖餅,然後又解決掉了第二塊,他吃東西的樣子太香太投入,引得周圍人也來買。
拉彌亞剛搶到一塊,剩下的就都賣光了。
「老闆,今天還出攤不?」
「不出啦,賣光啦!鎮上還有別家賣,來試試我們本地產的蜜,香得很!」
弗蘭克意猶未盡地回味著,他已經嘗出這是他親手培育出的「蜜糖藤蔓」的味道,但是比長在他的試驗田裡的還要美味,更有些他說不清楚的風味。
他繼續左看右看,剛要被另一個路邊攤勾走,就被拉彌亞拽住了。
「別看了,大師。」市長無語,「尊重一下我們的日程規劃吧!難道你不想看看培根麥的麥田嗎?」
「哦哦!當然想,這兒好東西太多了,我有點捨不得走。我真想不到大家居然會這麼,這麼……」
「這麼自然?」
「對!這麼自然,這么正常地使用,批次種植,還拿出來售賣!」弗蘭克探頭看著遠處,那裡有兩個人正在談生意,似乎是談妥了,兩人開始把放在地上的玻璃罐里的蜂蜜往車上搬。
「我早就跟你說了,你的產品並不是什麼變態恐怖之物,以後還要更驚喜的呢,這才是開始。」
拉彌亞笑了笑,她拽著弗蘭克往等候多時的村長面前走,略帶歉意地擺了擺手,弗蘭克在她身後整理衣領和帽子,努力讓自己現在看起來更正經,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大師。」村長在他走近到合適距離時,才主動迎上幾步,語氣輕鬆自然,就像迎接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路上還順利嗎?揹簍看起來很重,要不要先放下歇歇?」
很順利啊,傳送來的,一點車馬勞頓沒有。
「不用不用!」弗蘭克連連擺手,對方的態度和稱呼讓他整張臉都開始發熱,「我能去看看麥田嗎?」
「當然!」村長和兩位負責人求之不得,「請跟我們來。」
……
田野是金色的。
不是普通麥田那種乾燥的燦黃,而是培根麥特有的、透著淡淡玫瑰金與煙粉光澤的飽滿金色。麥浪在初冬的風裡起伏,而河谷邊的坡地上,蜜糖藤蔓也以新的方式開始穩定產出。
成片的培根麥在陽光下搖曳。半年前還只是試驗田裡的一小片,如今已鋪滿了視野所及的最肥沃的耕地。
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顆粒飽滿,金粉色的光澤幾乎要流淌出來。弗蘭克忍不住走入田野中,踩在泥土上,風穿過麥田時,帶來的不再是單純的植物青氣,而是遠方鎮上炊煙里那股煎肉般的誘人焦香。
他低下頭,用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一顆低垂的麥穗。
麥芒刺癢的觸感,顆粒飽滿堅實的質地,田壟上農人的碗裡鍋里飄來的香氣……這一切都告訴他,這不是夢。
他的作品真的在這裡,在這片廣闊的土地上,長得如此之好。
「謝謝……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用心養護。」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陽光很足,雨水也合適……它們喜歡這裡,它們長得非常好。」
「不用謝我們,是我們該感謝弗蘭克大師您為我們改良了這樣的作物!」
耕種者曼德菈·圖雷急忙接話,她以真摯樸素的感激說道:
「我們村雖然有著許多耕地,但是在以往,每年都要被收走一半以上,剩下的只夠我們幾一頓飽一頓地苟活,每年都有人餓死……但您提供的改良麥種不一樣!它的產量高得嚇人,味道也特別特別好,吃到嘴裡就像一塊肉!如果沒有您的幫助,我們永遠都不敢想像現在的日子——沒有人餓死的,每個人都能吃飽的日子!」
弗蘭克的臉燒起來了:
「這個這個……」
「是啊,弗蘭克大師,」村長也走上來,「大家吃了您改良的麥子,身上都有力氣了,小孩子也比以前更能撒歡,這一切都要感謝您。」
弗蘭克大師連連擺手,他習慣了面對冷嘲熱諷,但是實在是難以應對這種真誠的善意。他左右尋找朋友的位置,卻看到伯勞不知何時閃現到了遠處,啃著麵餅看天,彷佛什麼都沒聽見。
「謝謝——謝謝!」
他只好紅著臉揮手,心裡腹誹南大陸的六月居然也那麼炎熱。
想了想,弗蘭克轉移話題:
「村長先生!我在外面已經品嘗過你們製作的蜜糖餅了,這味道……天哪,說實話,比我預想的還要好!是用了什麼特殊的方式嗎?還是改良了土壤、選了別的種植方式,還是又改良育種了一次?」
他眼睛亮得驚人,立刻開始討論種植技術。
村長笑了,他看向年輕的農業負責人,而後者則驕傲地看向弗蘭克這位前輩。
「是的,」她承認道,「請到林邊來看。」
在上一次的失敗後,本地耕種者和農民們反覆思考,沒有再選擇在一畝地里種植多株藤蔓,她篩選了一些作物,按照村子裡的慣例種植各類堅果和櫻桃,並且在一畝地中只種植一株蜜糖藤蔓。
這樣一來,作物得到了授粉,提高了品質,蜜蜂也得到了優質充足的蜜源。
「我們正在養雞,」曼德菈說道,「到時候可以把雞放在這些田裡,吃害蟲,產肥料。」
如果這套「混養」體系順利執行,到時候不僅產出了高品質的堅果、櫻桃和蜂蜜,還完全不用化肥農藥,構成了一個完全自然的生態迴圈。
弗蘭克站在田邊,看著這塊生機盎然,正在以獨特的「自然方式」運轉的土地,他又轉過頭,看著身後和周圍一望無際的麥田,神情經有些飄忽。
「我從沒想過……把蜜糖藤蔓種在作物地里。」
德魯伊喃喃自語,似乎是陷入了某種思考。
「我在來之前,想的還是給你們提供一些長得快的花,作為藤蔓的伴生植物,給蜜蜂提供蜜源。」
「但你們的處理方式,比我想的還要好,這是真正的『耕種者』才會做出的設計……」
「……母神啊,這就是我所缺少的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