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把老師也偷出來了。
偷技術就行了，偷老師幹什麼？
話是這樣說，拉彌亞的目光還是下意識地往對方手腕上的那塊表上飄，她剛才懷疑這可能是什麼非凡遠端通訊工具，現在看來似乎不是。
「請問你的老師還健在嗎？」
「老師在實驗中搞錯了幾個重要引數，導致了重大失誤，被我發現的時候已經產生嚴重腦損傷。」工匠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太陽穴，「在不得已情況下，我違規使用封印物，將老師的靈魂從他的身體裡拯救了出來。而我的行為導致了他實質性的『腦死亡』，已經構成謀殺，所以我才從教會逃了出去。」
她看看手錶。
「抱歉啊，老師好像不太想說話。」
「沒事，但這應該不是導致你被通緝的實際原因吧？」
拉彌亞委宛地問。
哪怕不是偷盜者，拉彌亞都能感覺到這段話里充滿了春秋筆法，「拯救」的過程恐怕不僅僅是違規呼叫封印物這麼簡單。
是老師被做成了封印物吧！
「在離開教會之前，我和老師負責對『電路電能』系統進行本土化改造實驗，我的老師是專案負責人，可以說，我的行為不僅帶走了本教堂的研究成果和知識，還帶走了我的老師腦子裡的智慧。」
工匠坦然回答。
「其實蒸汽教會各個教堂之間是競爭關係，大家搶專案，搶成果，但搶到了又不積極研究，研究出來也往往只發表給聖堂，只是單純地『搶來』而已。所以，如果我的行為導致老師死亡，從情理上反而是遵守了保密協議和情有可原的，但我選擇帶走他的靈魂，成果和大腦里的智慧，這才是蒸汽教會最不可原諒的。」
她的話說完，拉彌亞的心情已經不能用驚訝來形容了。
蒸汽教會居然這麼……愛惜羽毛的嗎？
拉彌亞下意識拿倫堡來做對比，可能是因為「閱讀者」途徑天生就有好為人師和分享的欲望，倫堡的科研進度總是很快，一群大主教級別的老東西退休不享福天天搞學術，首都軍事學院的圖書館館長還抓她一個交換生讀他的作品做閱讀報告。
不過倫堡畢竟是小國，確實有點過度重視文史哲學方面，而且學閥氣息濃厚，對工業發展態度一般。
她本來以為掌管「實業」，「技術」的蒸汽與機械之神的教會應該是一派比倫堡更欣欣向榮的競爭發展狀態，沒想到競爭確實是有，但是這種搶成果型競爭。
本地方程教堂的亨特主教和其他修士好像都挺平和的，對拉彌亞發展工業鼓勵工作的政策都很支援——可這麼一尋思，她意識到好像方程教堂這一年來確實光拿好處不幹活，沒給她產出半點工業成果，反而是使勁把民間的優良技術員工往教會裡面拉。
羅德里戈主教好歹都很有契約和合作精神地給她弄來了假身份和任命書！
拉彌亞本來以為這是因為自己名義上是永恆烈陽的信徒，給永恆烈陽教會的優待也更多一些，所以蒸汽教會就忽視了自己……現在她才明白，蒸汽教會居然就是這樣只進不出的！
這麼一來，蒸汽教會內部到底偷偷藏了多少技術？
隨後，她也意識到了眼前工匠的言下之意。
既然蒸汽教會不同教堂之間存在競爭關係，那麼如果工匠給她提供了新的技術，方程教堂的亨特主教可能就會有行動了。
為了發展和利益，他有可能協助推廣，但肯定會防止其他地區的同行來偷師。
而攜帶了從別的競爭對手那裡弄來的研究成果和資料的工匠本身，只要願意合作，處境說不定反而不那麼危險。
「真是有意思……」
拉彌亞忍不住感慨：
「我一直以為蒸汽教會是搞研發的，沒想到是專攻勾心鬥角的。他們搶到專案之後幹什麼？」
「正常研發，立志把成果送到最高設計院去。之後就基本不會出現了。」
「被收藏了？」
「嗯。」
不可能是純收藏的。
這分明是技術壟斷。
拉彌亞搖搖頭，把閒聊結束：
「請讓我看看你的產品和儀式結合的效果吧。對了，怎麼稱呼？」
工匠點點頭。
「叫我赫爾卡就好。」
「如果您需要簡歷的話，我可以快速製作一份，抱歉，我沒想到南大陸居然有用得上簡歷的時候。」
「給我一份吧，你是哪裡人？」
「我出生於羅思德群島，是群島的居民。」她回答，「我出生的時候那裡信仰海神，現在也依舊信仰海神，還有一位新神『愚者』，如果您有所耳聞的話。」
她抬手開啟腰包，從裡面拿出了一塊純白但不剔透，中間灌著一種乳白色的液體，被打磨成五厘米見方的晶體塊。工匠把它遞給拉彌亞：
「我聽桑托斯先生說，啟動這個大範圍詛咒儀式需要您的靈性，那麼請您把靈性注入其中。這是一種可以儲存靈性的裝置，請放心使用。」
大範圍詛咒，聽起來怎麼這麼邪惡呢？
這不應該是一個造福民眾，還能順便造福被縛之神的完美設計嗎？
回頭得跟萊利說說。
拉彌亞心裡吐槽，無言地接過這塊小小的結晶體，右手的拇指用力按在稜角上，殷紅的血頓時從傷口中流了出來，染紅了結晶塊的一邊。
拉彌亞本來沒抱希望，因為死物是不會痛苦的，自然也無法分擔——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她十分驚訝。
「詛咒」居然真的伴隨著靈性順利地被灌注進了結晶塊之中！
與此同時，結晶塊中的乳白色液體似乎對靈性做出了反應，它迅速地染上了一種讓人感覺有些詭異的色彩，從類似牛奶的流體變成了一種暗黃色、似乎還帶著血絲的粘稠液體。
她迅速意識到了這件東西的特殊之處：這不是封印物，而是一種特製的靈性道具，而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是不會痛的，因此它可以承載足以殺死數個普通人的巨量詛咒！
「嗯。」工匠看起來有些驚訝，隨後就解釋道，「晶塊中間的液體有『靈性顯色藥劑』的效果，從這個顏色來看，它已經成功儲存了囚犯途徑的詛咒靈性。」
說話間，拉彌亞也感覺到一股輕微的阻力，這塊晶體已經被詛咒的靈性徹底占滿。
此時，它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靈性載體，而是一塊蘊藏著巨量「神之痛苦」的——炸彈？
可以丟出去嗎？丟出去會怎麼樣？
工匠彷佛看出了她的想法，又或者是之前的實驗裡已經有了結論：
「靈性需要載體，並不能單獨存在於空氣中，如果晶塊的外殼被破壞，裡面的靈性也會附著在儲存物質上。儲存物質接觸空氣就會凝固，會形成小型靈性物品，透過固定儀式回收。」
？
拉彌亞忽然意識到自己太工科了，她能徒手畫直線，手搓建築模型和堡壘工程圖，卻從來沒注意過這個世界上一些最基礎的非凡知識。
仔細想想，靈性確實不是憑空存在的，它必須依附一個載體。
而魔藥材料、靈性材料和生物，包括人類，就是天然的載體。透過殺死人類和生物，再透過特定儀式，就能夠將這些天然載體中的靈性轉移出來，給自己或某件非凡物品附著更強大的效果，而材料則可以透過被製作成魔藥、藥劑而將靈性「集中」起來。
拉彌亞捏了捏手中的儲存晶塊。
「這是你們專案組的成果？」
「還在策劃中。」工匠沒有多說，「現在請您將晶塊放置在儀式的『祈求物件』位置。」
拉彌亞點頭，她看了萊利一眼，後者便走上前來，帶著兩人走向他布置儀式的位置。
儀式的效果並不根據它的大小來的，它被布置在了地下室里，確保不會隨意遭到破壞。儀式材料已經準備好，她直接將儲存晶塊放在了那預留出的位置上。
就像是電池被按進槽里，儀式立刻成功啟動，燭火瞬間泛起幽綠色的冷光。
「分流的『流速』有多少？」
「一個人的詛咒三個人承擔。」
而緊接著，拉彌亞用還在滲出血珠的大拇指按了一下萊利的臉頰。
萊利頓時臉色大變，可隨後他就鬆了口氣：並沒有難以想像的痛苦襲來，而是……更加難以言喻的腰酸背痛。他感覺自己一下子老了幾歲，後腰打骨子裡發酸，後背也十分不舒服，似乎還有點輕微的頭疼。
看著窺秘人弓起背，開始表情怪異地一隻手捶打自己的後腰，一隻手不自在地按壓肩頸，活動脖子。
「感覺怎麼樣？」
「簡直是幫我找回了我這個年齡段的人本該有的身體狀態。」
拉彌亞滿意地搓了搓手指。她離開地下室往上走，剛一走到牢房附近，就聽到裡面傳來哎喲哎喲的聲音，她朝里看去，只見裡面關押著的囚犯們正以不同的姿態倒在地上。
有的在地上蠕動，有的在牆角蜷縮著忍耐，有的一隻手抱頭一隻手捂肚子，手都不夠用。
從他們的表情可以明顯看出來「痛苦詛咒」已經分散到了他們每個人身上，雖然不挑戰人體極限，但是也絕對不好受。
這種不致命但會一直持續的痛苦將會持續折磨這些囚犯。
「獄警，獄警……」
有人虛弱地喊道：
「我食物中毒了……」
看來非凡者的身體素質還是相當好，普通人哪怕是青壯年都倒在地上哼哼了，萊利還只是普通地腰酸背痛。
「以後給他們吃點好的吧。」拉彌亞自言自語，「畢竟也是為祂做貢獻了。總人數的三分之一，這裡就足足給祂分擔二百多人份的痛苦了。」
雖然對神來說，二百多人的極致痛苦可能也就是幾秒鐘的折磨，但神的幾秒應該同樣重要吧？
「一直折磨下去身體會出問題，不能可持續利用，等到儀式再多布置幾個，就可以改成四人分流，稍微減輕他們的痛苦。」
「是。」
接下來就該談正事了。三人離開監獄，重新回到那棵樹下，拉彌亞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掌握著這種儲存結晶的製造方式嗎？一塊結晶的靈性可以維持儀式多久？」
「儲存結晶其實是我們專案組模仿『電池』的原理仿製出來的靈性儲存工具，目前只能依靠儀式使用。」赫爾卡嚴肅地介紹道，「不過我們在設計它的時候考慮的是工業規格，因此，從剛才的儀式規模來看，應該可以維持五天。」她停頓下來，不動聲色地開始思考：一個中序列非凡者的怎麼可能這麼輕鬆地分出維持5天儀式運轉的靈性？
而且這人不該是獵人嗎？為什麼給出的靈性是「囚犯」？
手上的繃帶是封印物？
「那是模仿電池的產物？」
「是的，這被我們命名為『靈性儲存器』。」
拉彌亞稍加思索，低聲問道：「那你們有模仿電路嗎？還有發電機？」
赫爾卡也壓低聲音：
「有這方面研究。」
「但靈性和電力的產生方式不一樣，因此擔任『發電機』的往往是有非凡特性的封印物。」
獵人摸了摸下巴。
「靈性怎麼產生？」
「有非凡特性的事物會周期性的產生靈性，非凡特性本身就在不斷地……發生反應，釋放能量，也就是靈性。」
拉彌亞撓了撓頭。
她看向旁邊一臉茫然的窺秘人——好傢夥，知識就是力量這下體現出來了，自己要是沒在倫堡上過學、沒上過「技術」方面的課程，她現在就得跟萊利一樣在這位工匠面前跟傻子一樣瞪眼睛。
「也就是說，靈性儲存器的發電機，是……非凡者？」
赫爾卡用一種難以描述的眼神看著她。
「是封印物。」
「哦，對，對。」
「這就是我和我老師的專案的研究成果之一，即，將那些負面作用大的封印物作為『發電機』。封印物可以不斷給靈性電池或某些儀式供能，『靈性』本身不帶負面作用。靈性減少後，它們的負面效果也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減弱。往往表現為輻射範圍變小，傷害降低之類，但偶爾也有例外。」
靈性和非凡不會憑空出現或減少，只會轉移……但又不存在於空氣中……
儀式材料作為「電池」，最終靈性是要供給給祈求物件，也就是神靈的。
也就是說，人們每舉行一次成功的儀式魔法，也是在給對應的神提供力量。
靈性和非凡都在不自覺地往最頂端聚集……
拉彌亞正在思考，而赫爾卡又從腰包里拿出了一個盒子，盒子裡是一塊和剛才一樣的靈性電池，和一塊小拇指粗細的六邊形稜柱體，上面用很細的刀痕刻著複雜的符號，似乎是一些儀式用語。
「如果您了解電路的話，就會知道『插座，插頭』吧？」
「當然。」
「這個東西同時有電池、發電機，插座和插頭的功能，我們畢竟做的是神秘學產品，我叫它『中轉節點』。」
赫爾卡展示著成果，她朝六邊形稜柱體中灌注靈性，那些符號和儀式刻痕相繼亮起，隨後——靈性電池竟然和它產生了共鳴！
其中那些牛奶一樣的內容物似乎得到了靈性灌注，逐漸呈現出金屬的光澤。
赫爾卡停止了輸送靈性。
「就是這樣，您看到了。」她說，「這是一個不需要電線連線的『供電系統』，我設計了一個特殊的儀式，讓它自動將靈性『傳遞』附近的靈性儲存器。但是相對的，失去了傳遞介質，在範圍更大、更加靈活的同時，成功率也降低了。」
拉彌亞瞬間瞪大了眼睛，她目光灼灼地盯著這跟粉筆一樣的稜柱。
「這種『中轉節點』，你也有製造方式？」
「是的，需要特定的礦物、靈性材料和儀式魔法，手法繁瑣，但是有最佳化空間。」赫爾卡坦然承認，「以我一個人的能力是沒辦法繼續進行研究的，因此我希望跟您合作。」
「我需要明確的成本，還有，最大範圍是多少？」
「隨距離抵減，一千米後儀式成功率為0。」
一千米。
只能在一公里內產生反應的儀式在非凡世界裡屬於「一般」的那種。
「有最佳化方向嗎？」
「有，目前在研究的是提升傳導率，或者開發『靈性電線』。」
「有工作室嗎？」
「有一間倉庫。」
「快帶我去看看。」拉彌亞立刻說，「我有預感，這絕對是比蒸汽更好用的東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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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彌亞把萊利弄上馬，剛準備讓對方離開，忽然說道：
「讓亞瑟來找我。」
「我想，他可能會對這個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