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又是那個「古老紀元」的夢境世界,又是這個潔白寬敞的病房,只不過這一次,病房的門緊閉,被縛之神坐在輪椅上,正在放在膝蓋上的本子上快速地書寫。
拉彌亞從摺疊床上坐起來,很不見外地走到祂身邊,往祂寫的那些古高地語上看。
被縛之神果然在認真地回答「鐵血騎士真的沒問題嗎?獵人途徑真的有就業前景嗎?」的問題,而祂的答案是:
【早在第二紀元,我便已經存在,在我的記憶中,不存在獵人途徑被修改過的情況】
看到這句話,拉彌亞的眉頭皺了起來。
難道真的是旅客在誆我?不可能啊,當時的契約里寫明瞭旅客不能對我說謊,伊文斯·弗格也認同了偷盜者被修改過的話語……如果這不是某種語言的藝術,而是真話,那就代表「旅客知道獵人途徑有貓膩,但哪怕是誕生於古老的第二紀元的被縛之神都不知道獵人途徑的變化」!
旅客難道還要更早?它是什麼時候發現並得知的?第一紀?還是這個古老紀元的時候?
但是如果旅客這麼早就存在,為什麼不存在信仰它和它的神的隱秘組織?哪怕它自己不要,人也會自發信仰,何況它相當活躍啊,一直在試圖降臨……
拉彌亞看著,而被縛之神在後面簡單地寫了一些「獵人」途徑的未來能力。
鐵血騎士會強制性轉成男性,哦,小事。
【擁有堪比鋼鐵的勇氣,但不會因此而盲目和魯莽。其實,依舊會恐懼和害怕,只是會被勇氣戰勝。】
拉彌亞:……
拉彌亞撓了撓頭,試圖用這種方式掩飾一些疑惑,什麼叫魔藥提供勇氣?而且雖然害怕但是會被勇氣戰勝這個描述……這是腎上腺素嗎?魔藥會在我害怕的時候給我打一針腎上腺素?
那我要是打不過敵人還撤不撤退了,勇敢地撤退?勇敢地守城?
可是撤退需要勇敢嗎?
勇敢是一種性格,不能作為一種臨時的「描述」吧?在應該害怕的時候強行變得勇敢,聽起來倒有點像被魔藥控制了,強制接管,有種隱隱的不安。
被縛之神接著寫,她繼續往下看,下面是非常常規的非凡能力:火焰化、鋼鐵化、火焰溫度提高變色……跟下屬集中力量、分攤傷害和將火焰注入物品遠端追蹤轟炸稍微讓她提起了興趣,挽回了一些鐵血少尉的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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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些非凡能力里,確實是看出了獵人高序列對「下屬」的需求,也難怪知識教會一直在各種明示暗示自己接觸軍事方面的東西,安德森也應該是在51年期間倫堡的軍事行動中晉升的。
序列4的非凡能力粗略看下來,雖然有些詭異,儀式也有些奇怪,但也沒到特別讓人失望的地步,拉彌亞想了想,詢問道:
「獵人途徑之後和軍隊強相關,您是不是希望我收攏反抗軍?」
木乃伊停下了筆,緩慢地點了點頭。
「可是我就算成為了高序列,對當前的情況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拉彌亞在病床上坐了下來,思考道,「玫瑰學派不缺少半神,就算斯厄阿沒幹涉,那些半神也沒有讓情況變得更好。」
「高地王國已經滅亡二百多年,您也被欲望母樹糾纏,近段時間才稍有好轉,就算我成為半神,收攏玫瑰學派的部份反抗軍,也無法做到和斯厄阿對抗,反而很有可能被視作成長中的威脅迅速剿滅。而我如果死了,您的信仰傳播和分攤痛苦的事情又無法保證。」
拉彌亞停頓了一下,該說的話她也說了,於是她表達出自己的核心訴求。
「為了幫助您,我需要爬得更高。」
「我已經缺少了『神子』的正統身份,只有至少和斯厄阿一樣強大,再加上您,我們才有可能另立宗座。」
「不然我隨時會死。」
「我不求您一路扶持我上去,我只需要您給我指出一條向上的路。」
被縛之神一動不動,陷入了沉默。
「但也請您放心,如果我真的遇到必死的情況——」獵人露出陰險的微笑,「我會不惜一切代價讓和我合作的那個傢伙降臨,在場的人誰都別想好過,斯厄阿也別想全身而退。」
被縛之神看起來更沉默了。
拉彌亞能感覺到這位木乃伊一樣的神靈正在快速思考著些什麼,而她也沒有催促。
這一次的時間似乎比較充裕,走廊上也一直沒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看起來被縛之神把自己隱藏得很好。
足足半分鐘的沉默中,拉彌亞研究著床單布料的細節,直到被縛之神的炭筆再一次在紙上劃出沙沙聲。
被縛之神似乎做出了一個艱難地決定。
【我可以給你提供資源和情報】
「沒問題沒問題!」拉彌亞連連點頭,「我需要情報,我可以自己規劃路線和獲取那些資源,請您告訴我!」
被縛之神看著她,緩緩地寫下一行字。
【成神之路】
……
拉彌亞呆滯地在蒸汽列車的臥鋪單人床上睜開眼,艱難地消化著自己在夢中獲得的資訊。
我剛才聽到了什麼?
被縛之神沒跟我開玩笑吧?
成神……成神!
「天啊……我就說為什麼教會非凡者的非凡力量都像是神的下位,原來……原來神靈就是非凡者……是最強大的非凡者,原來序列2不是終點,上面還有序列1和序列0!」
她感覺自己就算把這些情報告訴別人,被人也不會相信的!
「以後如果我遇到危險,就大喊『神其實不是神!是非凡者!』然後路過的正神教會半神或者天使就會大驚失色地撲上來把我抓走關押,理由是我褻瀆神靈和泄露機密……」
她按了按太陽穴,感覺血壓和亢奮的情緒稍微下降了一些,更多的理智開始分析和權衡。
「其實被縛之神也不該告訴我這個。」
「祂告訴我這件事,等同於直接撕破了『神』這個身份的偽裝。祂現在不再是天生偉大的自然化身了,而是一個誕生於第二紀的古老強大非凡者……」
換句話說,被縛之神也是真的沒別的辦法了,才會把「成神之路」透露給我,寄希望於我自己往上爬。
按照被縛之神的說法,22條途徑每條都有一個神位,而當前的正神教會和隱秘組織的神都是頂端的序列0。
這麼一算的話,魔女途徑有「原初魔女」,相鄰的收屍人、戰士和不眠者也被黑夜女神控制,而獵人途徑,目前還是沒有序列0的——
「老天。」
絕世大餅。
這真的有可能嗎?
現有的半神和序列2也不是傻子吧?
安德森都比我離序列0近!
儘管被縛之神也不能完全確認當前獵人途徑的序列1的所在位置,但成神之路簡直就是一張驚天巨餅,勾著她往上走……連「神」的位置都是可以靠喝魔藥做到的,誰能忍得住?
「看來還得繼續在這條途徑。」
「還行,序列4能接受……」
拉彌亞坐在床上嘟囔了幾句,這時,傳來列車到站的聲音。
薩倫特到了,有兩小時的停靠轉車時間。
她的腦子裡還想著「序列2」,「序列1」,「三個序列1和唯一性合成序列0」,「唯一性」這些複雜的概念,有些走神地站起來,整理好衣服和頭髮,鎖上私人臥鋪車廂的門,沿著狹窄的過道下了車。
來到車站的時候,她感覺時間有一瞬間的錯位,眼前的一切和她剛剛逃出那個鎮子,躲在列車上逃到這裡的時候並無不同。
那時候是1354年的6月8日,到今天剛好兩年零兩個月。
「完全沒變化。」
時鐘的位置,列車車號表,在車站裡叫賣的小販,小偷小摸的小孩群體,還有到處拉客人的車伕……
一切都跟她剛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街上的腳踏車變多了,郵差和送貨員們飛快地穿過大街小巷,送貨和送報紙成了慣例而非時尚。熟悉的商鋪有些消失了,有些做大了,城外的工廠區依舊日夜不停地冒著黑煙,她幹過的屠宰場依舊在熱熱鬧鬧地做著屠宰生意,小作坊和紡織廠里的孩童們一如既往地從小就努力工作,但人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
拉彌亞又去紅橡木孤兒院看了看,兩年過去,孤兒院的規模也沒什麼變化,只是裡面活躍的孩子多了些,拉彌亞已經沒辦法對比出記憶里的那些小孩和現在孤兒院裡生活的孩子的樣子了。
只不過孤兒院看起來依舊有些資金短缺。
拉彌亞想到了自己帳戶里的巨款。
這錢與其送給掮客不如做些有用的事情,她把手裡的現金拿出五千鎊來,塞進隨身攜帶的信封里,又寫了一封簡訊放進去,讓孤兒院的嬤嬤和院長好好使用這筆錢。
獵人把信封塞進門口的信箱,敲了敲門,悠哉悠哉地離去了。
晃悠了兩小時,去緹姨的糖果店買了些零食帶上,返回了蒸汽列車的單人車廂。
她坐在床上,拿出了那本還沒拆封的《永恆的愛·下》,暫時壓下腦子裡那些「高大遙遠」的東西,隨著列車的開動開始打發時間。
……
7月30日的下午,格麗塔坐著馬車準時到達。
她有著拉彌亞特批的「無需預約」通行許可,散著步走進了市政府。
剛一到達,她的非凡者雷達就瞬間鎖定了一個人——其實就算非凡者雷達不被觸發她也會瞬間注意到對方,因為這傢伙的身高簡直是把「我是戰士」這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幾個月不見,特洛伊茨基先生又長高了。
看樣子是晉升了?
她走過去,發現拉彌亞和亞瑟似乎正在二人密謀。
「伯勞我跟你說,我接受了一個非凡者組織的招攬……你最近不是在讓技術部長研究參考羅塞爾大帝的手稿和技術嗎?那個組織里有很多了解這些的人……」
「哦!是工匠組成的組織嗎?」
「不是,至少不完全是。」亞瑟看起來神神秘秘的,「這是一個低序列非凡者互助組織,可能會需要點情報什麼的……嗯,如果我在這個互助組織里需要情報,我會努力弄到技術知識跟你換的。」
「在維普特嗎?還是別的城市?」拉彌亞有些好奇。
「在別的城市。」
「那你還要定期離開?」
亞瑟撓撓頭:「嗯……差不多。但是不妨礙工作。」
拉彌亞半信半疑地點頭。
她不打算刺探亞瑟的小秘密,而以她現在擁有的渠道,去低序列非凡者互助會確實沒有太多的收益,等亞瑟跟她交流有用情報就行。
「可以,那你自己協調就好。」拉彌亞對亞瑟說,「我要出去了,你記得跟馬格迪合作,維護內部治安。」
「放心放心。」
格麗塔聽完了全程,發現並不是什麼重要的資訊,便準備欣然上前打招呼,而就在這時她發現前方不遠處的公共長椅上出現了一個戴著單片眼鏡的青年,對方手裡拿著報紙,看了她一眼,便低下頭。
青年的行為倒是沒引起格麗塔的注意,但——青年的身邊,公共長椅的空位上,有一隻淺色的蜥蜴盯著她。
魔女莫名覺得那蜥蜴非人的眼神讓她有些不安,她快步走開,眼角余光中,淺色的蜥蜴也低下了頭,安靜地趴在青年的身邊,一動不動,像個模型。
壓下心中的怪異感,格麗塔笑著走上前去,跟兩人打招呼。
「下午好,我如約前來。」她笑眯眯的,這次換了身便於活動的獵裝,長褲的內側還有為了應對騎馬而縫製的耐磨布料,「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
「當然。」拉彌亞迎接她,伸手跟她握了握,「我們明天夜間出發,清掃最近的一個強盜活動地點。」
「我已經迫不及待要讓一些人痛不欲生了。」
「正巧,我也是。」
兩人都露出了有些邪惡的笑容。
亞瑟在旁邊忽然感到一陣寒意,急忙找了個藉口去交接工作了。
「你先去準備一下吧,回頭我把行動的大致安排文書找給你。」拉彌亞的眼角餘光忽然瞄見伊文斯·弗格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了附近,並且頻頻往這邊看,似乎是有話要說的樣子,「我要做一些準備工作。對了,你有多餘的封印物賣給我嗎?那個『金線手套』賣不賣?」
「那叫『淨化之握』。」
提到那隻手套,格麗塔撇了撇嘴:
「使用起來痛得要命,但也確實是因為我是『魔女』,對光明來說是格外邪惡的……你是獵人,說不定負面效果沒這麼大。也巧,我帶來了,這東西對應序列7,『太陽神官』,每個月有一次『公證』的機會,總體來說還是好用的,就是戴上之後它會持續燒灼皮膚和血肉,我試過把它套在生肉上,結果生肉硬生生被它燒成灰了。」
「除此之外沒別的負面作用,頂多是感到灼熱,和想追隨太陽,你是獵人,更不怕這個。」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拉彌亞被繃帶綁住的右手上,有些疑惑:
「你受傷了?」
「別在意,這是一件封印物。」拉彌亞擺擺手,「手套多少錢?」
「五千吧。」格麗塔報了個不算高的價格。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拉彌亞拿走了「淨化之握」,這是一隻左手手套,但非凡豈是如此不便之物?她把手套反著戴,戴在了右手上,本應在手心的「太陽」圖騰現在在手背上了。
拉彌亞的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
如果叫「淨化之握」是因為它的力量是從「太陽圖騰」上放射出來的,那現在圖騰在外面,是不是該改名淨化之拳了?
到時候自己左拳是火焰灼燒,右拳是淨化,橫豎都是高傷害!
而手套接觸到繃帶之後也沒有進一步的反應,畢竟這條胳膊的痛覺早就被奪走了。
TBC
——————
格麗塔離開後,拉彌亞看向坐在一邊看報紙的伊文斯,她走過去,看看對方是不是有話要說。
果然,他開口了。
「你那天晚上跟我說的事情,我求證了。」伊文斯說,「我得到的答案也是『獵人途徑從未被更改』。我的情報來源非常具有可信度,你可能是被騙了。」
「這樣啊,我明白了。」
拉彌亞點頭回應,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青年身邊的那條巴掌大,一動不動的淺色蜥蜴身上。
她看著蜥蜴。
蜥蜴金色的眼睛也在看著她。
她看著蜥蜴三十秒,蜥蜴也這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也不嫌脖子仰得疼。
她指著蜥蜴:「非凡生物?你養的寵物嗎?它看上去不太友好。」
伊文斯頓時咳嗽一聲,彷佛是憋笑沒憋住。
「對,對。」
他嚴肅地點點頭,把淺色小蜥蜴拿起來放在手掌上,認真地介紹道:
「這是這個星球上最恐怖的掠食者,史前巨龍,在第一紀元就已經存在,當你看到它的時候,就已經被它盯上了!」
「哇塞這麼厲害的。」拉彌亞捧場,「哪裡可以獲得這種恐怖掠食者呢?」
「非賣品,限量的。」伊文斯搖了搖手指,「湊合看吧,我也就這一個了。」
兇猛的淺色恐龍打了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