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洛斯港一如既往的繁華,熱鬧,骯髒,缺乏秩序。
從美麗得如同鮮花和植物共同組成的費內波特離開後,拉彌亞站在碼頭泥濘的地面上,看著地上那隨處可見的、被踩爛的死魚死蝦,遍地的垃圾,以及碼頭漆黑的海水,無奈地深深嘆了口氣。
「基建真是跟被縛之神的精神狀態爛得不相上下。」
考慮到被縛之神都在恢復中,碼頭卻已經以這樣的形態持續了數十年甚至更久,拉彌亞感到一陣頭痛。
目光掃過擁擠的停靠口,還有因為道路太過狹窄而走著走著就被擠得掉進海里的水手,除了一些大船,其他船隻登船不僅沒有梯子,甚至踩著的木板看上去都不是很穩當,不知道是拆的哪裡的門板。
「唉……其實如果把這裡重新規劃一下,效率能變得更高,但是現在躺著就能賺錢,何必站起來呢?」
拉彌亞搖搖頭,在陌生又熟悉的南大陸的空氣中沿著碼頭進入了城市,開始按照記憶尋找交易所的標識。
想到交易所,她就想到「灰色真理」,然後想到自己被拿走的20年壽命。
她現在已經不怎麼為20年壽命難受了,難受的是她已經知道,對於那種存在來說,20年壽命還真的是優惠價!
拉彌亞在街上溜達,先去國際銀行里把自己存在帳戶里的三萬鎊巨款全都取了出來,然後邊走邊看哪裡有「交易錘」的記號,走著走著,她瞄見角落裡有一家小雜貨店,牆上懸掛著刻著「交易錘」的木牌。她走過去,敲了敲木頭櫃檯,跟裡面看店的中年人指了指木牌。
「我要做生意。」她手指搓出一小簇火星。
中年人點點頭,他指向雜貨店角落裡的一扇木門,目光中有些畏懼。
走進去,熟悉的櫃檯和純黑色的洞,洞裡是光芒照不透的黑暗,櫃檯上準備著紙筆。拉彌亞把錢放在一邊,準備好支票本,隨後在紙片上用印刷體般的魯恩語寫道:
「求購『灰暗魔狼的前爪』」
她把紙片推進牆洞裡。
按照掮客的本性,如果交易所有,交易所肯定自己就直接來跟她開高價了,搞不好要鬥智鬥勇一番。
……不,肯定是沒辦法拿到正常價格的材料的,能溢價不那麼多就算成功了啊!
掮客說白了就是中介,和賺差價的二道販子,一個合格的二道販子是不可能只牽線搭橋的,序列5的主材料油水不少,這幫掮客很有可能先跟有「灰暗魔狼的前爪」的客戶交易,然後賣給自己賺差價口牙!
拉彌亞一陣頭疼,過了五分鐘,她把手伸進牆洞摸了摸,恰好和推著紙片送過來的那隻冰冷的手碰著了。她拿出紙片,上面寫著一行從報紙或者別的什麼書上剪下來,拼貼的單詞:
[現貨,兩萬鎊,可用其他金額支付]
獵人倒吸一口冷氣。
只有一行字,連貨比三家的機會都不給,肯定是交易所內部出價。兩萬鎊是肉眼可見的溢價,而且掮客的交易所不用擔心運輸和保險,根本沒必要出那麼高的價格,純黑心。
「溢價嚴重,一萬五千鎊,答應就付錢」
[狩獵有風險,底價一萬八千鎊]
「一萬五千五」
[一萬八千,不議價]
那就讓鬼去買吧。
拉彌亞當即放下筆,將那張寫著字也貼著紙片的紙燒成灰燼,帶著錢走了出去。
她重新把錢存回銀行里,當即決定按照被縛之神給出的提示,親自去高地王國腹地的原始森林裡狩獵灰暗魔狼——雖然這東西聽起來不好惹,但獵人本來就該幹這些。
離開了交易所,拉彌亞看了看時間,便也不再耽誤,直接朝著車站走去,前往南方沿海城市皮斯科。
路過一家書店時,她停下腳步往裡面看了看,接下來可能要坐至少一天的蒸汽列車,雖然買了臥鋪,但也可以買本書打發時間。
幾乎是立刻,她就看見了「熱銷」的木板前擺著一本書。
《永恆的愛·下》——奧蘿爾·李
一年多過去,這本書的作者出續集了?看著熟悉的因蒂斯語,拉彌亞頓時回憶起《上》中的內容,回憶起了那些久違的劇情和最後的鉤子,毫不猶豫地買了一本,準備在列車上慢慢看。
在親眼見識過【古老紀元】的夢境之後,拉彌亞也開始學習羅塞爾文。
當前市面上有不少羅塞爾文的譯本,她讓亞瑟幫自己選了一本,這些文字雖然有些複雜,但是也能儘快掌握。
譯本上的文字不多,林林總總只有二百來個,但是能學會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
很快,她帶著行李上了列車的臥鋪車廂。列車會在薩倫特停靠,在轉車的時間裡,她打算看看自己居住過的城市,然後迎接接下來接近40小時漫長的、伴隨著蒸汽列車的巨響的旅程。
……
城市衛隊營房裡的作戰指揮室第一次正式履行它的職能。
那張巨大的橡木桌上鋪開著厚重的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記著已知的匪患活動區域、商道路線、水源地、可供設營的林間空地以及幾個被懷疑是匪徒藏匿窩點的山谷。
一個粗糙但功能齊全的沙盤擺在一旁,由衛隊的書記官們根據實地考察經過一個多月才完成。
拉彌亞、兩位指揮官、總隊長納加爾,分隊長們以及幾名經驗最豐富的偵察老兵正圍聚在桌邊,探討即將開展的行動。
炭筆在地圖上勾勒出可能的進兵路線和掃蕩扇面,低沉的聲音討論著季節的影響——冬季山林開始稀疏,利於觀察,但可能導致匪徒藏匿更深——以及建立補給,確保後勤。
至於在驅趕土匪強盜後對附近城鎮進行的擴張建設工作,就是後話了。
「我們的優勢在於陣型和紀律,但匪徒熟悉地形,慣於分散偷襲。」
就這樣裝一下吧,誰能在偵查和探索方面強得過獵人啊。
拉彌亞的手指划過一片表示密林的綠色區域:「因此人數必須進一步細分,必須以小隊為獨立作戰單元,又能迅速靠攏互為支援。」
納加爾重重點頭:「明白,大人。已經讓各小隊長開始針對性演練林地接敵、小隊間訊號傳遞和緊急馳援。」
「馬格迪,城內治安必須萬無一失。」拉彌亞轉向老指揮官,「雖然只有一個月,但我們主力外出,家裡不能有絲毫破綻,更要防止有人趁虛而入。」
「治安隊服從調遣,在這段時間的活動中,我們已經與附屬村鎮的自衛隊建立了更緊密的每日通報機制,周圍村子裡的電報機都安裝好了。」老指揮官聲音沉穩。
「武器和物資如何?」
後勤部長回應:「一切充足,大人。」
城裡接單的工廠和鐵匠鋪的爐火日夜不熄,不僅是修補破損的甲片、打磨刀刃,還根據拉彌亞親自提出的「小改良」:為部分長矛手加裝可拆卸的、帶倒鉤的副刃(用於破壞簡易柵欄或拖拽,必要時還能拆下來做簡易陷阱進行狩獵);趕製一批更輕便、適合山地行軍的皮質護臂和脛甲。
槍枝彈藥,以及「特殊子彈」也儲備充足,能給每個隊員派發至少十枚「不管打中哪裡都能疼得要死」子彈和燃燒子彈。
倉庫區,後勤部長盧卡婭帶著助手和軍需官,進行著浩大的清點與分裝。穀物、便於攜帶的成品麵食、燻肉、豆類、鹽,按三十五天六十人的標準,分裝成便於騾馬馱運的規格。
藥品包被特別檢查,消炎藥、止血繃帶、防蟲蛇和防腹瀉的草藥比例增加。
額外的弓弦、弩箭、修補工具、火鐮、引火物、油布……每一樣都被記錄在案,分類打包。
親自組織一場「維護治安行動」的時候,拉彌亞才意識到帶領下屬這門工作里到底有多少細則,而這些繁瑣細緻的工作偏偏又直接影響到行動的效率和士兵的狀態。
她在選拔隊伍的時候就已經計劃好了今天的行動,也早就將工作分類進行,但到了跟前還是有許多活要做。
好在一個出色的領袖並不需要事事上手,她只需要選拔出可靠的人才,然後將這些工作妥善地分配下去即可。
在這個過程中,她也第一次認真學習了完整的流程。
兩輛加固的騾車被指定為隨軍補給車,另外還徵用了四匹健壯的馱馬。
拉彌亞檢查了清單後,補充道:「攜帶一批廉價但結實耐用的棉布、鹽和鐵釘。」面對軍需官疑惑的眼神,她解釋:「剿匪不止是摧毀,也是安撫。遇到被匪患困擾的窮困村子,這些比金幣有時更管用。」
距離八月還有一周時,命令正式公布。
日常訓練強度悄然增加,尤其是負重越野、林地辨識和野外設營。武器保養變得格外認真,每個人都在反覆檢查自己的裝備,默默準備著私人的物品——一塊幸運石,一些高地風格的護身符,一張家人畫像,或者更實際的:自帶的藥品或者一卷額外的綁腿布。
日常訓練依舊,但多了針對性。
對抗中開始模擬在樹木間和障礙移動、應對來自側後方的襲擊。
班納對即將到來的行動感到興奮又緊張,加長了訓練時長,巴勃羅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出發,但他也破天荒地多備了兩雙結實的靴子。沙里反覆檢查著子彈和槍枝,練習在不同的視野下的射擊。
正式動員令下達的那天,是在一個晴朗的早晨。
全體衛隊成員在廣場集合,拉彌亞換上了藏著武器和機關的利落獵裝,搭配皮質護具。
「士兵們,」她的聲音清晰傳遍廣場,「你們的盡責和力量為我們的城市換來了安寧,但這安寧,不應只限於我們的城牆之內。土匪和強盜在我們的城市外頻繁活動,他們無惡不作,掠奪人民辛苦得到的財產,擄走甚至殺害無辜的人們。我們有義務為他們伸出援手,這也是為了我們自己。」
「倘若我們對他人的危險冷漠以對,那越發囂張的土匪終將威脅到我們自身。維普特的繁榮與安全,需要一片更廣闊、更穩固的腹地。」
她環視著下面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但都寫滿專注的臉。
「因此,我們將主動出擊。為期一月,掃清東北至東南丘陵地帶已知的匪徒巢穴,恢復主要商路支線的暢通,並協助沿途村鎮建立基本的自衛預警機制。這不是一次耀武揚威的行軍,而是一次艱苦的維和任務。我們會面對山林、疲憊、強盜、未知的危險,也可能遭遇激烈的抵抗。」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三個分隊的旗幟,掃過每一個士兵的臉。
「但我相信你們。相信你們在訓練場流下的汗水,相信你們面對危險從不退縮證明的勇氣,更相信你們身的職責——不僅是守護一城,更是將秩序與安全的光,投射到需要它的地方。為此,我將與你們同行。」
市長的發言引起了衛隊成員的驚愕,但他們訓練有素,沒有產生騷動。
「為了更廣闊的安寧!」她舉起手臂。
「為了更廣闊的安寧!」低沉的吼聲匯聚成一股堅定的聲浪,在營房廣場上空迴蕩,驚起了塔樓上的群鴿。
動員結束,最後的準備節奏加快。
個人物品打包,裝備最後檢查,在壓抑又有些激動的心情中與家人告別,騾馬車輛編隊。整個營房乃至小半個城市都籠罩在一種肅穆而昂揚的氣氛中。工匠們送上最後一批修補好的裝備,廚房準備了比往常更豐盛的晚餐。
傍晚,拉彌亞再次檢查了沙盤和行軍序列圖,確認了首批派遣的偵察小組已經出發。
她站在窗前,望著逐漸點亮的城市燈火。身後,是整理好的、屬於她個人的行軍裝備——一套精良但不起眼的半身甲,慣用的武器,以及一個裝有地圖、簡易工具和必要文具的皮匣。
一切就緒。
武器已經磨得鋒利,即將出鞘,丈量並捍衛它理應管理的土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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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有趣。」
空曠的指揮室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的身影,對方自然地坐在沙發上,彷佛他不是不請自來的客人。
伊文斯·弗格的身影出現在黑暗中,他臉上的水晶單片眼鏡反射著外面的光芒,拉彌亞轉過身來,和他四目相對。
「你出現得晚了。」伊文斯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話,「不然你可能也有機會……唉,算了,祂的想法我現在也搞不懂。」他停頓片刻,臉上又掛上了微笑,「你正在為自己籌備下屬和軍隊,這很好,這說明你正確地認知到了這條途徑的核心要素。」
「30個人的鐵血少尉嗎?」
拉彌亞忽然釋懷地笑。
「我從來都沒想想過,半神居然只要30個人下屬就算透過儀式。我認識的三個玫瑰學派反抗軍成員,他們連序列5都沒有,手中可以命令的下屬卻從來不少於20人,也不乏被培養得逐漸強大的。」
「這還是他們沒有認真運營,對於一個中序列非凡者來說,帶領一支30人的隊伍,應該不比吃飯難多少。」
伊文斯的笑容有些神秘:
「你在渴望更高的難度嗎?」
「很多人都希望儀式越簡單越好,你的想法倒是挺特殊。」
拉彌亞忽然心裡一動:「有可能嗎?祂告訴我,獵人途徑的儀式可能經過簡化和修改,有沒有辦法得知真正的晉升儀式?哪怕活捉序列5說得過去,這個30人也怎麼看都不對勁。」
她本來以為對方會順勢點頭,卻沒想到他眨了眨眼,似乎是有些疑惑。
「獵人途徑經過修改?」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古怪,「祂告訴你的?途徑和儀式從被看到起就已經完成了,除了偷盜者途徑,沒有被後續修改過的,更何況其他人也沒有修改的權柄……」
伊文斯的話語頓時讓拉彌亞心生警惕。
他不知道?
雖說他可能不是高位者,不了解情況,但也有可能是旅客在故意誆騙自己!
「看來祂知道一些更早的秘聞,這也正常。」疑惑很快從伊文斯的臉上褪去,他微微點頭,「我會找機會驗證你的話,不過現在——我不打攪了,有人要找你。」
說完,他所在的位置似乎扭曲了一下,他的身影就這麼直接消失了,只有沙發上的凹陷證明曾經有人來過。
而緊接著,拉彌亞也感覺到了熟悉的睏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