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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高貴的」皮囊

2026-10-04 06:46:46 作者: 天墟極光

  陷井!從頭到尾都是個該死的陷阱!

  刀疤臉疼得幾乎無法思考的腦子艱難地給出了這個答案。但現在知道已經晚了。

  「放下武器!跪地!不降者死!」

  一個洪亮、冰冷、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從包圍圈後方傳來。那聲音不大,卻像鐵錘般砸進每個土匪耳中。

  雙方的對比徹底擊潰了土匪們最後一點反抗或逃跑的妄想。本來他們的生存方法就是欺軟怕硬,此時所有人連連咳嗽,又面對眼前這種紀律嚴明的正規軍隊,和他們平時欺壓村民、劫掠鬆散商隊遇到的抵抗完全不同……這是碾壓式的、職業的暴力。

  獨眼第一個扔掉了手裡的刀,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抱頭。

  彷佛連鎖反應,金屬墜地聲接連響起,剩下的土匪面如土色,紛紛丟下武器,跪倒在塵土和散落的貨物之間,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刀疤臉握著彎刀的手指節發白,他環視四周,深灰色與紅色的包圍圈紋絲不動,無數冰冷的目光和槍口鎖定著他。絕望和巨大的恥辱感淹沒了他。

  幾個士兵走上前,動作利落地開始收繳武器,用準備好的繩索捆綁俘虜。

  但同時,他也知道,一旦被抓,以他犯下的罪行是絕對沒有活路的!

  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用力一拉韁繩,雜色馬高高揚起前蹄,轉身,猛地朝外面跑去!

  有幾個人也跟著頭領轉身朝外跑去,爭先恐後地推開其他同伴,然而下一秒,數不清的蛛絲從天空落下,像是粘住不聽話的飛蟲一樣纏繞住這些逃跑的人的四肢,軀幹和脖子。刀疤臉被從馬上掀了下來,蛛絲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木偶一樣站在地面上,渾身不停地發抖。

  面對未知的恐怖力量,他們都嚇得不敢動彈。在嘗試掙脫卻被割開一個個口子之後,也紛紛安靜下來。

  「很好,就要這樣。」

  格麗塔伊瑪十分滿意。

  「我正愁每個人都太聽話,害我沒人可以折磨呢。」

  

  「審訊的時候你有的是機會。」拉彌亞回答,隨後看向瑟瑟發抖的十多個土匪,「收拾一下,把他們送到後面去,繼續前進。」

  「還有的釣?這都第三波了。」

  「到目的村落駐紮之前,可以一路釣過去。」

  「我說說得了,誰不想急頭白臉抓幾十個俘虜挨個用鞭子抽啊。」

  灰頭土臉的土匪們聽到這番話,臉都白了,他們被驅趕著站起來綁成一列,押送到後方的隊伍。

  ……

  蒸汽列車緩緩入站。

  有教會接應的人正在等候,是個沒見過的新面孔。南大陸人,看起來20出頭。

  「巴特萊主教閣下正在住處等您。」這個年輕人說道。

  拉彌亞有些意外:「這個時候他不在教堂嗎?」現在可是下午,還是工作日,橫豎不是該在家的時間。

  年輕人點點頭,表情里有貨真價實的擔憂:

  「主教閣下近日在打擊沿海的海盜時受了傷,現在傷勢還沒有完全恢復,只在上午舉行儀式和參與聖事,午後都在家中辦公。」

  被非凡力量打傷嗎?

  「好,請帶路吧。」

  「這邊請。」

  拉彌亞跟著他上了一輛馬車,馬車在皮斯科的街道上前進,透過車窗,拉彌亞一邊看一邊皺眉——皮斯科的重建效率比她想的低太多了,街區的廢墟只有幾個孤零零的建築骨架,低洼處流淌著污水,街邊有大量無家可歸的居民,蜷縮在破布和建築廢料搭起的窩棚中,身邊堆放著許多有風暴教會標誌的物資紙箱。

  這種到處都是安全隱患的窩棚連成一片又一片,到處看起來都髒亂差。

  從去年二月至今……一年半的時間,皮斯科的重修進度恐怕不到20%!

  效率那麼低?中途吞了多少?他們怎麼敢的?

  拉彌亞習慣性地開始尋找要上絞刑架或者礦山的人選,想出許多名字後,她想起來這裡不是自己的地盤。

  一時間,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工作效率有多麼可怕,一個腦子正常的「獨裁者」又能讓政府爆發出多大的能量,而皮斯科政府的低效,也讓她心情複雜。

  想著,馬車逐漸停下,停在了一棟別墅外。


  「到了。」年輕的風暴教會成員下車,拉彌亞也跟著下,「這裡是主教閣下的一處宅邸,距離潮汐教堂最近。」他指向遠處頂多隔了一公里的潮汐教堂的白色尖頂,「他近日都在這裡修養。」

  「請您進去吧,主教閣下已經在等您了。」

  「我知道了,辛苦了,你去忙吧。」

  年輕人回到馬車上,朝著一公里外的潮汐教堂噠噠駛去,拉彌亞站在別墅外停留了一會兒,打量了幾眼這個十分普通的別墅外觀,隨後走上台階,敲了敲門。

  一個女僕應門,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微微鞠躬,然後帶著拉彌亞走上二樓。

  「請去三樓的第二間房,女士。」女僕在樓梯前停下了,「抱歉,除了客人和送飯,任何人都不能去三樓。」

  拉彌亞微微點頭,心裡產生一絲警惕和好奇。

  她緩緩走上樓梯,鋪著毯子的地板在下面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她按照女僕的話走上三樓,停在第二個房間外,伸出手,慢慢地敲了敲門。

  「請進。」

  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是何塞的聲音。

  拉彌亞握住門把手,安靜傾聽幾秒後,緩緩推開了房門。

  這是一個普通的臥室,可能裝修的相對精緻了一些,但個人物品和擺件都比較少,反而是……拉彌亞的目光從角落裡掃過,不動聲色地聞了聞空氣中的味道,判斷其成分……一些安神和穩定靈性薰香和精油比較多。

  而臥室的床在左邊,拉彌亞看過去,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一個人影坐在床上,淺色的床單正不斷地滲出血跡。

  那鮮血正從何塞的身上流出……不,準確地說,是正從他的「皮膚」上流出,他的臉上身上纏繞著一層又一層的繃帶,像是被縛之神,繃帶下的身體似乎正在不斷地流血。當他抬頭朝著臥室門看過來的時候——臉上一塊沒有被繃帶嚴密包裹的腐爛皮膚直接「啪」的一下翻了下來,掉在床單上,露出血淋淋的紅肉。

  何塞倒是沒什麼反應,彷佛這本該痛得讓人尖叫的傷口於他而言並沒有什麼影響。

  該如何形容眼前的這一幕呢?

  就像是……「安傑洛」的皮正爭先恐後地離開何塞的身體,又被用繃帶緊緊地裹在身上一樣。

  ……

  何塞安靜地坐在床上,松松垮垮的皮膚被繃帶緊緊地纏繞在身上,但依然從縫隙中下垂。隨時可能掉落。

  拉彌亞看著他,手在身後關了門,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樣的開場白。

  直接談工作嗎?好像不太合適。

  是不是應該稍微關心一下這個病人的身體健康先?

  他難道每天就這樣上班?

  怎麼開口?要不要先夸一下他的運營?至少那些帳篷和物資箱子上有很多有著風暴教會的標誌,他真的弄到了那麼多帳篷和生活物資給平民——夸不出來啊!他的布局規劃一團糟!完全沒有居住區劃分的意識!城市建設新規劃也爛得要命!所有人都亂七八糟地住在一起,只能說維持住了基本的生存!

  ……算了,這是南大陸基礎水平,別苛責非科班出身了,我不就是來解決這個的嗎?

  他需要一個專業人員幫他規劃布局,而我剛好也是當事人,知道內情的,對於他來說屬於兩個驚喜一次滿足。

  「我看到外面的情況了,不算太好。」

  拉彌亞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床尾的兩米外:

  「本來還打算跟你聊聊就開工,沒想到更糟糕的居然在這裡。」

  「是啊。」何塞發出一聲自嘲的低語,拉彌亞能看到他的手指因為忍受痛苦而緩慢地握緊又張開。

  他接著說:「我沒想到你居然去了倫堡讀書,更沒想到居然會接受風暴信徒的邀請。」

  「要是一個神的信徒只能接受同一信仰的僱傭,那就業面也太狹窄了。」拉彌亞看向窗外,然後又把視線轉了回來,「我覺得你需要一個醫生,你現在……這是什麼情況?外面的皮爛了,你以後怎麼出門見人?」

  「這還要感謝你。」

  「希望這不是陰陽怪氣。」

  「當然不是。」

  這一年半的時間裡,何塞的性格也因為扮演「安傑洛」和成為上位者而變得更加硬氣,他抬頭看著拉彌亞,緩緩地解釋道:


  「我是真的要感謝你,當時弄死了那個惡魔。」

  「這身皮……是他幫我穿上的,需要定期養護。他原本的計劃肯定是藉此控制我,一個跟惡魔勾結的主教為了維持自己的地位肯定會允許惡魔的行動,我也需要惡魔的技術來保證我能好好穿著這身皮,但是他死了。」

  「很好,他死了。沒有人來控制我,我也不用擔心會有一個惡魔來用這個秘密要挾我做事。」

  「但代價就是你現在維持不住了?」

  何塞微微搖頭:

  「我不後悔。在這段時間裡,我也研究了很多防腐和關於皮革養護的方法,不過……讓我穿上這身皮的是惡魔的黑暗法術,還是那傢伙留了缺陷版本的,能撐一年半已經很不錯了。」

  拉彌亞仔細觀察了一下那些爛掉的皮膚。

  按照她學習的醫學知識,何塞的皮膚腐爛到這個程度,下面應該已經有脂肪流淌出來了,但何塞的身上只有血和爛肉……她眯起眼觀察了一下那層爛皮下面的樣子,忽然說道:

  「它是套在你的皮膚外面的?」

  「它現在正拉著你本人的皮膚一起腐爛。」

  「你準備怎麼幹預?」

  何塞搖搖頭。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不行——我現在是皮斯科的主教,作為一個教會的主教,我有義務保持『會讓信眾感覺權威和親和』的外貌,我花了足足一年時間採用實際行為扭轉了『安傑洛·巴特萊』這個人的城市印象。如果我在某次衝突,或者火災中徹底破相,面目全非,教會必然會派人來為我治療的。」

  「是啊,非凡藥劑足以讓血肉生長,到時候被治好的那張臉會是你,何塞……抱歉,我不知道你姓什麼。」

  「奧利維拉。」

  拉彌亞的表情產生了一個細微的變化。

  這個姓氏的含義不怎麼樣。

  在這個世界上,普通人成為貴族的最快方式是軍功,而獲得軍功的方式極少,第五紀的大型戰爭只有738年的背誓之戰,羅塞爾時期的北大陸國際戰爭、南大陸殖民戰爭,以及51年戰爭。

  利用小規模衝突進行階級躍遷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也就造成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有大量百年、甚至千年歷史的貴族家庭理所當然地存在著,並且不斷發展出各種各樣的分支。

  而貴族譜系學也是一門有趣的學科研究,由於階級固化,北大陸非常看重出身。

  就像她在給伯勞起名的時候十分細節地找了一個本地家族「卡耶塔諾」一樣,詞根是很明顯的費內波特語,含義則是「來自加埃塔的人」,一路溯源,可以追溯到費內波特加埃塔省的一個貴族家族。

  而奧利維拉……嗯,這是個南大陸的常見姓氏,並且是因蒂斯語詞根,而它的含義是「橄欖園」。

  皮斯科所在的大區,有著南大陸最多的橄欖種植園。

  「好的,何塞先生。」她略過了這個惹人厭的姓氏,儘管姓氏的主人似乎並不明白它的含義,「同為南大陸人,我很好奇你要選擇什麼樣的方式來繼續掩蓋自己的身份,當然,不告訴我也沒關係,這不是我的工作範圍。」

  何塞大概是笑了一下,他現在的臉算得上恐怖,難以看清外部表情。

  「我會製造一場事故,引咎辭職。」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是雙手卻緊緊地攥成拳:

  「我會在那場事故中徹底毀容,面目全非。沒有端正的樣貌,自然不可能繼續擔任主教,我會申請前往海上,成為風暴教會官方的『海盜船長』。這樣,至少能保住性命,也不至於完全失去尊重。」

  「不考慮使用非凡物品嗎?我知道『無面人』能夠改變外貌,『薔薇主教』可以扭曲血肉。」

  「我試過『無面人』,但我的血肉和『外貌』是因為惡魔的黑暗法術腐爛的,『無面人』……」

  何塞搖了搖頭。

  「那簡直是一場災難,我勉強把我的外貌捏了回去,但是像一個肉泥捏出來的腐屍,散發著恐怖的臭味,血從泥的縫隙里往外溢位。」

  「你說的『薔薇主教』也是血肉魔法,治標不治本,只能復原我的外貌,沒辦法把這些爛肉治好。我或許只能再找一個惡魔合作。」

  拉彌亞沉默了片刻,摸了摸下巴。

  「所以你的計劃就是『英勇毀容』,然後前往海上,遠離這裡?」


  「對。」

  「所以你把我請來做重建規劃,是打算用風暴教會的名義在自己走前把重建專案落實到位?」

  「是。」

  「有人懷疑你嗎?」

  「沒有。」

  「那太浪費了。」拉彌亞說,「你應該嘗試利用一下你自己,憑什麼毀容的你不能成為主教呢?我的意思是,你把自己的善心和成果全部交給安傑洛·巴特萊已經夠可惜可悲了,現在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也有了幫手,卻又要把這些成果拱手交給下一個人,灰溜溜地逃走嗎?」

  何塞攥緊床單,拉彌亞看到血正在從床單里側往外緩慢地蔓延。

  「你還是沒懂我的意思。」主教的聲音嘶啞,「『毀容』和『主教』是衝突的,如果我毀容了,教會會派人來救治我,我只有逃到海上慢慢養傷,才有可能逃脫。」

  「逃到海上慢慢養傷,這也是個偽命題不是嗎?你幹得還不錯,工傷,沒有重大過失,教會為什麼要把你丟出去?如果你有重大過失,教會又怎麼安心讓你一個序列6前往海上?我們都知道,『官方海盜』是很容易野化的。」

  何塞僵住了。

  他別開頭,獵人說出了他心中一直刻意迴避的那個可能,讓他產生了一種近乎憤怒的羞惱。

  「那我還能怎麼辦?!」

  「其實不是完全沒辦法。」

  拉彌亞彷佛沒聽到他說話。

  「只要讓你的毀容成為你的榮耀,讓你的傷疤成為你的象徵,讓你轄區的人民不畏懼你,反而銘記你的傷痕,教會就會把你當做最好的宣傳。」

  「我有辦法,你想聽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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