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塞的呼吸停滯了幾秒。
他低著的頭緩緩抬起,看向了陰謀家兼教唆者的眼睛,他看到對方的嘴角露出了一個「上鉤了」的神秘笑容,但他控制不了自己想要聽下去的想法。
「……怎麼做?」他聲音乾澀。
「你甘心離開這裡嗎?」
陰謀家沒有回答,她慢慢地靠近了,聲音中帶著讓何塞想要豎起耳朵仔細聽的力量:
「你甘心就這麼被發現,或者離開,去一個小地方等死,而不是繼續領導這個教區,重建它?不是看著那些經歷過災難的人們獲得新的生活,而是繼續在污水和廢墟中掙扎?他們會生病的,也會死,這會帶來新的危險。」
「何塞主教,這一年半你過得並不好吧?」
「你用了那個貴族的身份,就要容許他們攫取利益,哪怕你不願意,你也要扮演『安傑洛』去允許,這麼久了,皮斯科的重建居然還是這樣災難……如果是我的話,我敢說,至少半個平民居住區已經修建完畢,另外半個正在推進具體的工程方案,只等資金一到手就開工。」
「你懂什麼……哪有這麼簡單……」
拉彌亞笑了笑,她已經走到了何塞的床邊,緩慢地伸手捏住了對方的臉,後者發出一聲痛哼。
「別動,讓我看看你。」
近距離下,拉彌亞得以看清那些繃帶和「安傑洛的爛皮」下的真容——何塞的臉已經面目全非。左臉頰完全潰爛,露出暗紅色的肌肉和一絲慘白的顴骨。右眼下方有一道裂口,邊緣發黑,不斷滲出黃色的膿液。整張臉的皮膚呈現不自然的青紫色。只有那雙眼睛——湛藍而疲憊——不過在拉彌亞的記憶里,何塞總是低著頭,她還真沒注意到對方長啥樣。
「真嚴重啊。」她輕聲說,這已經是她能表達的最大程度震驚。
「每一天,疼痛都在加劇。」
「那你更該採納我的建議了,朋友。」拉彌亞收回了手,她搓了搓手指上的膿血……從觸感和氣味上來講,應該屬於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不過她並沒有流露出厭惡或恐懼的神情。
這讓何塞稍微好受了一些。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每個人都會有一些想殺的人,」拉彌亞看著那雙眼睛,露出微笑,「我有幾十個,你肯定也有不少,雖然我還不認識他們——但我相信我很快就會得到他們的全部資訊。哦,我有一個計劃。不僅能讓你的臉得到『合理』的解釋,還能鞏固你的地位,甚至讓你成為這個教區的傳奇……」
「比如,你終於對貴族們和大工廠主的剝削忍無可忍,決定強行推進城市重建計劃,為此,和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們爆發了激烈的衝突,再加上報紙的宣傳,和那些帶著你的個人印章的物資,每個人都知道了你在忍受什麼,和是誰害得他們只能在帳篷、垃圾堆成的窩棚和泥水裡苟延殘喘。」
「而之後,矛盾愈演愈烈,在某天晚上,這群人決定聚集起來密謀,給你製造麻煩,很不幸的是,當晚發生了一場大火,吞噬了他們所聚集的那個莊園……」
何塞的手微微顫抖。
「但縱火……」
「誰說需要縱火?」陰謀家聳聳肩,那笑容顯得詭譎而迷人,「建築的廚房年久失修,爐灶結構有嚴重隱患。管事貪走了維修的錢,所以火災隱患就那樣懸在那裡。有時候,命運也會給正義一點小小的幫助——比如讓一根腐朽的梁木在正確的時間斷裂,讓火星濺到正確的地方。」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何塞的反應,然後繼續說: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而你,尊敬的主教大人,得知火災訊息後,不顧勸阻,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你衝進燃燒的城堡,不是為了救那些貴族——他們的生命只取決於您的善心——而是為了救困在其中僕役和廚房工作人員。您在火場中反覆出入,救出了所有人,但在最後一次衝進去時,一根燃燒的橫樑砸下……」
拉彌亞張開手,在何塞的頭上虛虛下壓。
「啪。」
「你的臉被嚴重燒傷,所有人都會看到,他們的主教為了拯救平民而毀容。」
「何塞主教,你在偽造身份時所冒的風險,可比這大太多了。」
臥室陷入沉默,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何塞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一種可怕的誘惑在心中滋長。
「困在火場中的人們是無辜的。」
他話音未落,便看見自己請來的建築師的手心裡「噌」一下竄起半米高的火苗。拉彌亞隨手拿起一個本子,丟入手中的火焰,足足十秒。再拿出時,上面連一絲焦痕都沒有。
火焰被一把攥住,瞬間熄滅。
「聽我說完,」
陰謀家雙手按在他的肩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你會請辭,而知曉你的付出和辛苦的人民不會答應。那些你救下的僕人及其家人,那些受益於你的平民,甚至那些中立的低階神職人員——他們會請願,會要求教會保留你的職位。『我們的主教皮囊焚毀,但他的靈魂依舊高貴!』他們會這樣喊。何塞先生,難道你覺得你的皮囊比你的靈魂還要高貴嗎?」
何塞冷笑了。他想到母親:
「這張臉讓我感到噁心。」
「為了獲得什麼,每個人都要忍受一些自己覺得噁心的東西。很好,那更妙的部份來了:教會高層會面臨一個抉擇。要不要撤換一個為救人而毀容、深受民眾愛戴的主教?」
何塞幾乎能聽到血液在自己耳中奔流的聲音。
「他們會選後者,」陰謀家的聲音充滿確信,「尤其是搭配你推進的重建工程和在人民之間的聲望。你不僅不會失去職位,反而會成為教會的宣傳——本來就沒有人懷疑你的身份,現在,一個為了人民犧牲容貌的主教……你的每一道傷疤都將成為勳章,每一個建議都將被重視,誰敢反對擁有聲望和教會的認可的你?」
密室里瀰漫著一種詭異的興奮感。
何塞能感覺到獵人的眼神,危險又熾熱。
「至於你的臉,可以接受治療了。公開地、光榮地接受照料。當然,燒傷會留下疤痕,但那是榮譽的印記。」
何塞閉上眼睛。
他能看到那個未來:不再有讓他徹夜難眠的恐懼,不再有皮肉腐爛的疼痛。他可以繼續他的工作,甚至做得更多。那些貴族確實罪有應得,他無數次想將他們繩之以法,但他也必須偏向「自己人」……
「雷霆。」他喃喃自語,「改變這一切所需要的並非甘霖,而是雷霆。」
他看向陰謀家,低聲問道: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跟這一切毫無關係,反而要承擔點火的風險。」
拉彌亞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為我們的情況很相似啊。」她說,「幫你,說不定也是在幫我自己呢?多一個朋友多一條出路嘛。」
何塞皺了皺眉(他眉心的繃帶皺了皺),似乎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也不打算深究。
「……工程資料都在我這裡,城市規劃圖也在,開始工作吧。」他說,「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都會盡力的。」
「當然,這是為了更好的未來。」
……
「要我說,維普特的那個市長,搞什麼修房子、減稅,有什麼用!賺了錢我們搶來就是了,他那些小嘍嘍,也就敢在平地上列個陣……」
「真打起來不還是跑得一個比一個快!」
火光照亮周圍的地面,空地上,幾個強盜正圍著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
鍋里煮著不知道從哪裡搶來的肉,混雜著一些野菜塊莖,散發出一股熱騰騰的肥肉香。一個缺了顆門牙的強盜用一把豁口的木勺攪拌著,饞得口水差點滴進去。
今天白天他們襲擊了一支從鄰市過來的小型商隊,搶得了不少布匹、鹽、食物和幾桶還算不錯的麥酒。此刻,正是他們放縱的「慶功宴」。
「嘿,我說,」
一個滿臉橫肉、胳膊上紋著粗糙毒蛇圖案的壯漢,正用一塊骯髒的磨刀石打磨著他的砍刀,吹噓道:
「上回在林蔭道劫的那支小商隊,那領頭的胖子跪在地上求饒,褲子都濕了!老子一刀砍翻了他,搜出來的錢袋,嘿,沉甸甸的!」他故意把砍刀揮得呼呼響,彷佛在重溫當時的「英姿」。
旁邊一個瘦高個擦拭著一把槍,聞言嗤笑:
「得了吧,你那也叫利索?要不是先射翻了他們的護衛,那胖子指不定就竄林子裡跑了。要說厲害,還得是老大前個月帶咱們去『洗』村子,那才叫乾淨!」
他壓低了聲音,卻帶著殘忍的興奮。
「糧食、牲口、還有那幾個有點姿色的小娘們……村長那老骨頭不肯說地窖在哪,老大當著他全家的面,一根一根敲碎他的手指頭,最後還不是說了?可惜地窖里也就點陳穀子和破銅錢。」
不遠處,這個被強盜團伙控制的小村落的中心,身材格外高大的強盜頭子正躺在他裝飾得相對高檔的「別墅」里,喝著搶來的麥酒。他臉上從額角到下頜有一道猙獰的刀疤,一隻眼睛微微眯著,顯得更加凶戾。他腳下跪著兩個被擄來的村民,一老一少,戰戰兢兢地給他捶腿。老的那個動作稍慢,就被一腳踹在肩頭,踉蹌倒地,卻不敢出聲,默默爬回來繼續。
「操他的,這酒跟泥水似的!」強盜頭子啐了一口,對旁邊一個正清點著新入帳的物資和錢財的的人抱怨,「下次得找個有油水的小鎮子,弄點好酒好肉。聽說西邊有個村子種新品種麥子和蜂蜜賺了大錢,就它了。」
算帳的人諂媚道:「老大英明。」
「那幫政府走狗最近跑哪兒去了?」強盜頭子自言自語,「呵,敢來就把他們都弄死。」
「我們這兒地理位置好,前面地勢高,路難走,瞭望塔一眼望到底,後面是林子和山坡,沒人比我們更熟,還有老大您的非凡力量,他們不敢來的。」
「就是!」旁邊一個負責看守俘虜棚的強盜正靠著柵欄打哈欠,聞言附和,「這種隊伍的熊樣咱們都清楚,裝樣子偏偏其他人得了,見了咱們就跟見了鬼似的。上上次那些村里人還敢反抗,敢偷偷藏起一袋麥子,被老大發現,吊了一夜,第二天全村人跪著把家裡最後一點糧食都交出來了!痛快!」
屋裡的幾人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絲毫不把人命當回事的兇狠。
空地上,另一個角落,兩個強盜正為搶一塊看起來稍微多帶點肉的骨頭推搡起來,互相罵罵咧咧,引得一陣鬨笑。整個山寨瀰漫著一股懶散、野蠻、又自以為是的安全感。他們吹噓著自己的「戰績」,炫耀著殘忍。
陰影已經悄然籠罩。
瞭望台上那個本該執勤的強盜,正抱著長矛,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口水順著矛杆往下流。
他靠在牆上,抱著武器,以一個站立的姿勢進入了不可思議的深度睡眠,一片漆黑的夢中,他迷迷糊糊地發現自己還站在瞭望塔上,而一個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看不清對方的臉,但能感覺到對方逐漸靠近自己,隨後從黑暗中拔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或者短刀。
雪白的刀鋒猛地朝他刺了過來!
「啊!」
刀鋒整個沒入腹部!劇痛傳來,他忽然驚醒,慌亂地揮手,為了躲避那不存在的刀鋒而連連後退,緊接著一腳踩空,直直地從瞭望塔上掉了下去。頭朝下。
啪。
重物砸落在泥土上,伴隨著輕微的「喀嚓」。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瞭望塔下也傳來了同樣的聲音。
就在據點側前方,那片被認為是「猴子都難爬」的、植被相對稀疏但坡度陡峭的崖壁與密林交界地帶,距離瞭望塔直線不到一百五十步的茂密灌木和喬木之後,一雙雙眼睛,正透過枝葉縫隙,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坐在石頭上的安麗瑪睜開眼睛,深黑逐漸從眼中褪去。
「瞭望塔已被拔除。」
納加爾·加爾西亞總隊長聽到了她的匯報,微微點頭。
他參與過北大陸的戰爭,也在戰爭中見到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其他人也聽到了,但他們並沒有對「非凡者」的存在和行為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儘管作為普通人和士兵的他們對這些力量感到恐懼,可在經過了「科普教學」後,他們對非凡的困惑初步掃清,對非凡的恐懼也轉變成了對「非凡者是我的隊友」這件事情的格外安心。
大家也都摩拳擦掌著準備多多出頭,讓自己也有成為非凡者的機會。
匯報結束,她有些興奮地壓低聲音,躍躍欲試地看向瞭望塔後有著火光的空地,眼中全是對消化魔藥的渴望:
「這次該我了吧?」
「確實到咱們了。」蘇佩捋掉一根草莖上的分叉,把幾根細細的草莖編織成一根繩子,隨後頭尾相連,變成一個小小的戒指,「今晚這塊骨頭有點硬的,有非凡者,規模也算中等,我們跟著一隊和二隊行動。」
「一個格鬥家而已,動動手的事兒。」
「現在野生的戰士真多。」蘇佩把有一朵小花的小草戒指套在中指上,嫌大,於是就套在了大拇指上,他也看了一眼市長,只見對方正表情嚴肅地坐在火堆旁,一眨不眨地看著火焰,彷佛在思考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
「閣下。」
納加爾走上前去,低聲道:
「瞭望塔已被拔除,一切準備就緒,等待您的命令。」
聽到這句話,市長從沉思的狀態脫離出來,拉彌亞站起身,把《永恆的愛·下》里讓人費解的神秘劇情先掃到大腦的角落裡,伸手接過了納加爾遞來的望遠鏡。
她看到了空無一人的瞭望塔和下方的屍體,看到了空地上毫無紀律可言的匪眾,看到了破舊的村子裡比較醒目的、可能是據點的那棟房屋,也看到了跟強盜們混在一起,但顯然屬於受害人的瑟瑟發抖的身影。
這個強盜團伙下午剛搶劫了一個小商隊,這就是他們被這麼快找上門的原因。
而這座小村子本質上也是個賊窩,現在生活在裡面的居民都跟這伙強盜混在一起,全滅了肯定有無辜的,不過隔一個殺一個必定有漏網之魚。
敵情明瞭,一群烏合之眾。
這些渣滓,把殘忍當功績,把掠奪當本事,將這片土地上的平民視為可以隨意踐踏的草芥。今天,該是清算的時候了。
她看向安麗瑪。
「到多近的範圍能影響那棟房子?」
「需要到空地上。」
拉彌亞點頭:「你們專心對付非凡者,配合隊伍活動。」
「一個分隊去堵住後路,其他人包圍處理,儘量安靜,不接受投降。」
她抬手,做了幾個簡潔的手語。身邊的納加爾總隊長立刻會意,低聲對傳令兵吩咐了幾句。命令如同水波般在寂靜的林間傳遞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