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數十支火把和幾堆篝火照亮了這個強盜窩點,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劣質酒精、烤肉油脂和汗臭味。
一片狼籍。啃剩的骨頭丟得到處都是。大多數人東倒西歪,有的靠著岩石打鼾,有的直接癱在冰冷的地上,嘴角流著涎水,懷裡還抱著酒囊或空酒桶。
篝火旁,幾個喝得滿臉通紅、尚未完全失去意識的匪徒還在扯著嗓子唱跑調的下流小曲,或者互相吹噓白天的「戰績」。
黑暗中傳來簌簌的聲音,彷佛有誰正躡手躡腳地從陰影中走過。
同一時間,那條主要小徑上偷懶烤火的巡邏強盜也迎來了終結。
兩名從側翼灌木中潛行而來的衛隊士兵,一人一個,用絞索或精準的頸後重擊,將他們瞬間制服、捆綁、堵嘴,動作乾淨利落,連那堆小火都被迅速用泥土掩埋,防止光亮暴露。
當某個還算清醒的強盜偶然朝著瞭望塔的方向看去時,發現火光似乎越來越少,黑暗步步逼近。
這個強盜團伙的人數不少,再加上生活在村裡的「後備人員」,人數已經超過一百——而拉彌亞親自督戰的這支夜襲分隊,雖然只有兩個支隊,但全是精挑細選、擅長夜間行動、心理素質極佳的隊員。
他們如同一條沉默的毒蛇,蜿蜒穿行在嚎風谷複雜的小徑和岩石縫隙間。沿途遇到的零星暗哨或醉倒的匪徒,都被前鋒小組無聲無息地解決或控制。
她選擇的滲透路線,恰恰利用了強盜們自認為最安全、因而也最鬆懈的區域。匪徒們對地形的熟悉,反而成了他們的盲點——他們不相信有人能如此精準而安靜地摸進來。
距離那片空地的火光和喧囂越來越近,已經能清晰地聽到鼾聲和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酒味也更加濃烈。
拉彌亞觀察地形,在一個拐角後的陰影里抬起手,整個隊伍瞬間靜止,如同融入岩石。她側耳傾聽片刻,對身邊的雙胞胎和分隊長做了幾個簡潔的手勢,隊伍立刻行動起來。
命令被無聲傳達。
隊員們如同上緊發條的機括,眼神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拉彌亞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盛宴」殘局,眼神中沒有絲毫波動。她用力地揮下手臂。
「嗖!嗖!嗖!」
數支弩箭從黑暗中破空而至,直接射向那些毫無防備的人體!
在慘叫聲響起來的同時,一支燃著火的弩箭忽地釘在了旁邊預備著的木柴堆和易燃物上,火焰立刻升騰起來,轉眼之間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沿著篝火和地面上流淌的酒水蔓延,吞沒了這片空地!
「敵——」
一個還沒完全醉死的強盜被箭矢釘在身上,痛得硬生生從喉嚨里擠出來一絲尖叫,但隨後就沒了動靜。
但這聲未能完全發出的警報,在大多數醉醺醺、腦滿腸肥的強盜聽來,彷佛來自遙遠的噩夢,一時間竟無人能做出有效反應。
「肅清!」提雷克隊長低沉而充滿穿透力的命令從黑暗中傳來。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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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勃羅第一個從陰影中躍出!班納都沒追上他。他這次甚至沒有用他標誌性的短斧,而是雙手各持一根包鐵頭的硬木短棍,如同猛虎入羊群,對著最近幾個還茫然坐起的強盜劈頭蓋臉就砸了下去!
悶響伴隨著骨頭碎裂聲和短促的慘嚎響起,幾個強盜哼都沒哼幾聲就暈死過去。
緊接著,十幾個突擊隊員如同鬼魅般撲入匪群。
班納跟在後面,他們兩人一組,默契十足,一個用盾牌或棍棒將目標撞翻或控制,另一個迅速用準備好的繩索將其手腳捆住,或者用刀背、棍梢猛擊關節、腹部等非致命但足以使人失去反抗能力的部位。動作快、准、狠,毫不拖泥帶水。
不僅是強盜們驚呆了,那些被擄來做僕人和奴隸的人們也驚呆了,但隨後他們就發現了這支隊伍有著不可思議的紀律性,火光也照亮了他們身上的盾型徽章。
那兩個被擄的人趁機連滾爬爬地躲到了安全的角落,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眼中終於燃起了希望的光。
同時兼任了宣傳的職責的軍醫立刻來了兩個人,開始說明情況,並且詢問其他受害者的所在地。
弄清楚受害者的大概人數和所在地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不先把他們保護起來,接下來極其容易被狗急跳牆的強盜強盜們抓來做人質——這反而是給自己添麻煩。
隨後,一個支隊迅速地前去保護受害者。
外面已經打成了一團,當所有人都期待著他們強大的「頭兒」趕緊出來救命的時候,那棟小樓里卻安靜到了詭異的程度。彷佛裡面的人徹底睡死了,對外面的叫喊聲全部視而不見。
「夢魘」躲在空地的角落裡,緊閉著雙眼,嘴角帶著計劃得逞的微笑。
……
身材魁梧的強盜首領突然從簡陋的木板床上坐起。
作為一個強盜、一個亡命之徒,一個非凡者,他對靈性波動有模糊的感知。他忽然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太安靜了,連往常的蟲鳴都消失了。
他拿起自己的劍,還有雙管獵槍,謹慎地推開了臥室的門。
門外站著一具屍體。
一個年輕人,做保鏢打扮。年輕人的胸口還插著他最常用的一把匕首,傷口處沒有流血,反而長出細密的黑色觸鬚。
「你當時說……會放過我的家人。」年輕人開口,聲音像是生鏽的鐵鏈摩擦。
他當即扣動扳機。
「砰!」
年輕人的幻影消散了。
「求求你……」另一個聲音從左側傳來。
他猛轉身,看到去年秋天那個不肯交出傳家戒指的老婦人。她的脖子仍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頭歪著仰起,但雙手捧著那枚戒指,戒指上的寶石是一隻正瞪著他流出血淚的眼睛。
「給你……還給你……」老婦人向前飄來。
他再次開槍,幻影在硝煙中扭曲消散。
「什麼鬼東西……」他喃喃自語,眼睛布滿血絲。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肯定中了某種非凡能力,但他不知道該如何抵抗,夢境中的他被越來越多的身影包圍。
他們撲了上來,撕扯、啃咬他的身體!
那些他殺害過的人,或者只是他認為自己可能殺害過的人——記憶在夢魘的操縱下變得更加扭曲恐怖——從陰影中走出。有人缺了半邊腦袋,有人腹部敞開露出內臟,有人只是焦黑的骨架。
「滾開!都去死!」
「都去死!」
他瘋狂地連續開槍,子彈一發發射出,他揮舞著長劍胡亂地砍殺著這些死者的幻影,試圖逃出這個詭異恐怖的非凡力量的控制。
幻影快速減少,他的心中逐漸湧起一股嗜血的喜悅。他不再懼怕,而是主動撲向那些幻影!
「老子能讓你們死一次,就能再殺一次!都滾回冥界去吧!」
回應他的是讓他身心愉快的慘叫和哀嚎,他發了狠地砍殺,周圍的血腥味越來越濃,撕心裂肺的尖叫聲近在咫尺,他看見前面有個人影轉身逃跑,於是獰笑著追了上去,一劍刺向逃跑的人的後背——
劍上傳來清晰的刺入肉體的滯澀,他拔劍,正要去繼續追殺別的人影,忽然感覺那倒下的人有些眼熟。
那不是任意一個死人,也沒有跟那些死人一樣消失。
那是他的手下!
「老大瘋了!」
「快跑!」
頭領的行為造成了更大的混亂,其他還有反抗能力的強盜們都指望著強大的頭兒來帶著他們打回去,結果卻看到首領赤紅著雙眼瘋狂射擊,不去攻擊闖進來的敵人,反而追殺其他人,讓越來也多的同伴們倒在血泊中。
「有埋伏!」
「別打了!我投降!」
「救命!」
「我沒殺過人,都是他們逼我的……」
慘叫聲、求饒聲、重物擊打聲、軀體倒地聲、酒具被踢翻的碎裂聲響成一片。
火光跳躍,映照著穿著作戰服的冷靜行動的身影和土匪們驚駭扭曲、涕淚橫流的醉臉。許多土匪甚至還沒完全清醒,就在懵懂中被制服、捆綁。一些試圖掙扎反抗的,立刻遭到更猛烈的打擊。
頭領忽然間清醒過來,茫然地看向左右。他搖晃著沉重的腦袋,一時竟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直到看見眼前已經火光沖天,自己手下像豬羊一樣被撂倒捆綁,自己的長劍上還滴著血,幾個如狼似虎的衛隊士兵正朝他衝來,他才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灰皮狗!」他怒吼一聲,長劍上忽然冒出朦朧,但酒精讓他的動作慢了不止一拍,而且頭暈目眩。
他的劍還沒砍下去,一面盾牌已經狠狠拍在了他的胸口!
砰!
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後退了半步,但居然硬生生頂住了這一撞!頭領怒吼一聲,持盾衝撞的衛隊成員還沒來得及開槍,忽然感受到一股無法抵抗的強大力量,緊接著——他的盾牌脫手,被直接掀飛出去!
青年飛出去,重重地砸落在來接應他的隊友們身上,避免了骨折甚至後腦受創的最壞情況。
頭領搶來了盾,雖然他還處在層層包圍之中,但非凡力量和防具讓他有了一絲喘息之機。
安麗瑪閉上眼睛,頭領的眼神只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後就迅速重新找到了聚焦,開始憤怒地巡視全場,尋找著讓他狼狽不堪地墜入幻覺,甚至打傷自己的下屬的混蛋。
夢魘搖了搖頭。
「精神亢奮,難以影響。」
蘇佩微微頜首:「那麼也就是說。」
「對對,到你閃亮登場的時候了。」安麗瑪後退幾步,「你去吧,我持續用夢干擾消耗他的精力,一個序列8而已,速戰速決。」
通靈師拿出一個圓形的骨頭哨笛,深吸一口氣,緩緩吹響。
一陣人耳無法察覺的頻率的低音從哨笛中響起,朝著四面八方散開,空氣似乎正在快速降溫,變得陰冷。
「左翼包抄!別讓他衝起來!」
三隊長提雷克嘶吼著,他的左臂不自然地下垂,半分鐘前頭領隨手一揮就讓他的右臂骨折,他此刻正因為「非凡力量」而驚駭。
頭領確實醉了。但哪怕這個身高近兩米、肌肉如鐵鑄的強盜頭子此刻面頰潮紅,眼神時而迷離時而暴戾。「格鬥家」的力量仍然不可小覷:非凡特性賦予了他的每一塊肌肉豐富的戰鬥經驗和足夠大的力量,醉酒反而讓那些本能的殺戮技巧更加肆無忌憚。
砰!
年輕士兵羅姆的步槍托砸在頭領後頸,卻像砸在鐵砧上。強盜頭子甚至沒有回頭,反手抓住槍管一拉一推,羅姆就飛了出去,撞在木柵欄上,肋骨折斷的聲音清晰可聞。
「第四個。」頭領冷笑著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他自己也受了傷——右腿被軍刺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左肋中了一槍,子彈被肌肉卡住,額頭破皮流血糊住了左眼。但這些傷在「格鬥家」的堅韌體質下,只是激怒他的燃料。
「近戰型非凡者,不要靠得太近,不要莽撞攻擊!」
「用火油瓶!」
二隊長阿瑪勒當即喊道:「不行!他有盾牌!」
「該死!」提雷克被副隊長扶起,用還能動的右手開槍,子彈擦過頭領的耳朵。
頭領怒吼,速度頓時變得更快。他不再搖晃,每一步都精準如尺規測量,每一次出手都預判了士兵的格擋。拳頭擊碎胸骨,肘擊打斷脖頸,膝撞搗碎內臟。又有三人倒下。
「快拿特效藥來!」
「特殊子彈!」
立刻有人繞後。
砰!子彈被擋住,火焰在盾牌上燃起,反而給頭領增加了一些助力。
「他的盾牌——該死,他的動作太快了!」
「都去死吧!」
就在這一刻,林間的溫度驟降。
不是晚秋自然的寒意,而是某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彷佛整個空地的溫度被瞬間抽走。火把的焰苗驟然萎縮,變成詭異的青白色。
頭領的手停在半空。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土地的每一寸陰影里滲出。
一隻黑色的,半透明的手抓住了他的腿——那是個被頭領親手掐死的行商,脖子仍以怪異的角度扭曲著。半透明的身軀在月光下泛著珍珠灰的光澤。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一隻又一隻的手、成人的、孩子的、殘缺不齊的從地上伸出,明明看起來就像煙霧和幻覺,接觸到雙腿的時候卻帶著透骨的陰冷,頭領動彈不得。地面上的陰影浮動起來,似乎有許多張人臉隱藏在底下,嘴巴一張一合,睜著沒有眼睛的空洞眼眶「注視」著頭領。
「什麼……鬼把戲!」
強盜頭子的酒徹底醒了,取而代之的是脊椎發涼的恐懼。
「滾開!」他揮拳,掙扎,但拳頭穿過靈體,只帶起一陣陰風。他能感覺到那些冰冷的手越抓越緊,像無數鉤子鉤住了他的靈魂。
他的身體動彈不得,舉著盾、握著劍的手都被無數拉長了的鬼手抓住。
強烈的困意襲來,讓他有些握不住武器。
趁此機會,一枚「特殊子彈」擊中他無法防禦到的大腿外側,強盜頭子頓時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悽厲的慘叫撕裂夜空,頭兒毫無抵抗之力的樣子讓最後一些敢於反抗的強盜也徹底嚇破了膽,他們丟下武器,開始倉皇逃竄——但很快困意像觸手一樣抓住了他們,他們沒跑多遠就因為疲倦倒下,被士兵們抓住。
而頭領也沒了動靜,在劇痛中昏死了過去。
強盜窩點重歸寂靜,只剩下傷者的呻吟、火把噼啪聲,以及持續不斷的求饒和哭聲。
眾人拿著武器又靜靜地警惕了一分鐘,確認這裡沒有埋伏,也沒有強盜還有還手之力,才宣布行動結束。
「醫療就位!」
二隊長宣布道:
「進行清掃和人質解救善後工作!」
「是!」
士兵們收起武器,有條不紊地繼續活動起來,進行著他們已經爛熟於心的「第二階段」工作。
整個突擊過程,從第一支弩箭射出,到最後一個還能站立的匪徒被按倒在地捆結實,用時越來越短。近百個不法分子,只有極少數在邊緣位置、僥倖在最初混亂中連滾帶爬逃往黑暗深處(很快也被預留的堵截小隊抓獲),其餘全部被俘,傷亡極少近半。
而衛隊方面,除了頭領造成的重傷員,只有兩人在制服某個特別壯碩、醉後蠻力驚人的匪徒時輕微扭傷。
沙里等遠端組成員從制高點下來,報告沒有發現漏網的遠端威脅。
班納、巴勃羅和其他控制組成員正在迅速清點俘虜,將其集中看押,並搜查村子和各處臨時窩棚。
當拉彌亞緩步走入被火光照亮的空地中心時,戰鬥已經基本結束。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焚燒的味道和臭味。眼前是跪了一地、被捆得結結實實、大多鼻青臉腫、驚恐萬狀的俘虜,以及少數躺在地上呻吟的傷者。衛隊隊員們正在有條不紊地執行著各自任務。
她看向二隊長阿瑪勒:
「清點戰果,救治雙方傷者,俘虜嚴加看管。該問的都問出來。另外,」她看向隨隊文書那邊記錄的名單,「按俘虜供出的眼線名單,派人控制附近村莊裡那些為虎作倀者,注意方式,儘量不要傷害普通村民。」
「是,大人!」
「另外,這場打得還不錯,把火生旺些,」拉彌亞對旁邊的隊員吩咐,「讓大家都暖和一下。輪流休息。天亮後,還有更多事情要做。」
「是!」
二隊長離開了。
拉彌亞走到空地高處,納加爾跟在她的身後,看著篝火被重新整理,照亮一張張雖然疲憊卻目光堅定的年輕面孔,和那些終於脫離魔爪、低聲啜泣或默默祈禱的被解救者。
而對俘虜們而言,「痛苦」的審判即將到來。
拉彌亞在心裡估算了一下。
只要赫爾卡那邊的「靈性儲存器」供應得上,她在8月結束之前能把分享痛苦的人數至少增加到五千,這樣一來,被縛之神應該也能在自己活動的時候提供更多的幫助。
隊員們展現出了極高的夜間作戰素養、嚴格的紀律和高效的配合讓她頗為滿意。
這片土地太久沒有被好好整理、用秩序統治了,剩下的「毒瘡」必須被一一找出並清除。
唯一讓她有些許挫敗的就是,在善後工作中,往往需要讓蒸汽和烈陽教會的教士們來參與救援安撫工作,但相對的,她也在跟兩大教會爭奪功勞,強調這一切是「維普特城市衛隊」的功勞,而非教會的救援。
目前來看還是成果斐然的,許多被解救的平民請求跟隨,並且仔細打聽維普特的位置,詢問周圍有沒有村鎮可以落腳。
而「城市衛隊」的傳聞必將以更快的速度,在剩下的匪徒和受苦的平民中流傳開來,成為瓦解敵人鬥志、凝聚平民希望的最有力武器。
拉彌亞想到了那金碧輝煌的總督府。
她搖搖頭。
「天亮的時候再去通知教會的那兩位,讓他們好好休息吧。」她對著身邊人說。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