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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棄我去者

2026-10-04 06:48:29 作者: 天墟極光

  當那血淋淋的斷臂自兀鷲之口墜落於儀式的中心,失去了束縛的痛苦瞬間席捲開來。

  這隻手臂是被縛之神影響現實的重要媒介,拉彌亞本應作為痛苦的「輸出量」的控制者親自連結並啟動這個儀式,將神正在忍受的痛苦傳遞出去,並且控制在「帶來腰酸背痛等輕微不適,且不會產生病理性後果」的程度,但此刻她無暇顧及這裡。

  於是她將施與痛苦的權力交還給了被縛之神。

  大型儀式的範圍只有一個鎮子大小,倘若被縛之神為了自己能夠再次降臨大地而不顧一切地將痛苦傳遞給範圍內的人,那麼恐怕範圍內的所有人都會在這一瞬間死去——不過她清楚,被縛之神是不會這麼做的。

  被縛之神就不是這樣的性格,其次如果祂真的這麼做,也就不用再指望拉彌亞幫祂了。

  好在,誰都沒有辜負對方的信任。

  ……

  當眾人對著那條斷臂面面相覷的時候,負責這片區域的老窺秘人馬約爾忽然咳嗽了一聲。

  緊接著他在咳嗽的時候好像忽然閃到了腰,哎喲哎喲著坐在了一邊的椅子上,結果還沒喘幾口氣,忽然兩條腿一起開始抽筋,肚子也像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腳似的驟然傳來和拉肚子完全不同的劇烈疼痛。

  「哎喲!」

  老窺秘人慘叫起來:

  「怎麼就啟動了!」

  「呱!市長,你為何!我們還沒撤到安全範圍啊!」

  另外兩個窺秘人也痛得坐下了,這種痛苦實在不好受,讓人連暈都暈不過去,抽筋的腿也沒辦法走出去,只能清醒地透過喊幾聲來緩解痛苦。所幸對非凡者來說這還是能忍住的,只要它不惡化。

  市長留了一手,把她們這些打工人坑慘了。

  「有沒有止痛的咒語?」

  「有的……有的!」

  「快快,快告訴我……要不我們直接跟隱匿賢者祈禱吧,疼暈過去也就罷了……」

  「不能吧,這種時候要是再被隱匿賢者灌一下,沒準就——」

  非凡者們漸漸適應了痛苦,有一句沒一句地苦中作樂閒聊起來。三個苦修會的窺秘人蠕動到了一起,開始分享「止痛」的咒語,並且在史無前例的動力下加快速度改良升級。

  只不過很詭異的是,不管她們怎麼改良,痛苦的程度始終都沒有變化。

  就好像她們在加高木桶的同時,有人一直在往裡面加水,讓水位始終保持在那個高度。

  萊利同樣在艱難地蠕動,他從來沒這麼感謝過市長大人有事兒沒事兒用被縛之神的賜福刺撓大家一下的習慣,這讓他對痛苦產生了比同序列更強的抗性,此時還能靠胳膊往範圍外蠕動。

  蠕動的時候,他注意到了赫爾卡,工匠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比他還輕鬆。

  「你不疼嗎,技術部長?」

  赫爾卡沒說話,她抬起手,露出了一樣東西。

  一塊「中轉水晶」。

  「還好我有隨身攜帶一些素材的習慣。」

  

  工匠心有餘悸,她的手心正在流血,血沾上了水晶。萊利看到那塊中轉水晶正亮著蒙蒙的微光,似乎是正有靈性不斷地被灌注進去,然後又被轉移到其它的儲存器里。

  痛苦在她的身上待了一會兒,隨後就被轉走,所以赫爾卡看起來沒那麼痛苦。

  「分我一塊吧。」

  「不行,我就這一個。」

  「好吧。」萊利感覺目前的痛苦自己還能忍受,便問道,「這些靈性被轉移到哪裡去了?」

  「倉庫的382個儲存器里。」赫爾卡的嘴角稍微抽搐了一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需要抽你們的靈性——」

  就在這時,下水系統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動起來,她立刻安靜下來,傾聽周圍的動靜。

  水道里的污水激起地面震動才能導致的特殊波浪,這地震來的莫名其妙,但對一群在地下數米處、疼得都直不起來身子的非凡者來說,還是值得重視的。

  「我帶你們出去。」

  這種情況下也不可能再繼續鋪設了,工匠立刻站起來,推來旁邊的小推車。她把萊利撿起來放了上去,然後又走向苦修會的三個窺秘人,把她們也撿起來放到推車上。窺秘人們站不起來,只能坐著。


  就在工匠準備再去弄一輛推車的時候,地面再次震動起來,而後,在五個人的注視下,裝著滿滿幾大箱靈性導線的箱子忽然動了起來。

  它們從推車上平移到了地面上,然後挨個開啟蓋子,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在行動。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不是導線被取出——被一捆綑紮好的導線一個接一個自己「跳」了出來,上面的繩子主動鬆開,緊接著導線自行飛起——它們像是在空中游弋的群蛇,又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著的線,它們像是被紡織一樣飛向了自己該去的地方,分毫不差,路線和位置甚至比工匠的計算更加完美!

  它們鑽入石頭,切入泥土,輕鬆地前往赫爾卡覺得「這裡可能得拆除上方的建築才能鋪設」的困難區域,甚至直接扎入數米深的污水中!

  工匠和窺秘人聯合設計的儀式魔法正在被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完成!

  導線被鋪設,儀式線路順利連結,以斷臂為中心,靈性的光芒一圈一圈地向外亮起,剎那間就從眾人的腳下掠過。

  昏暗的下水系統里頓時被靈性的微光照亮,眾人呆滯地看著腳下發光的靈性路徑,又轉過頭,看向身後正不斷延伸向遠處的新的儀式線路,下巴都差點掉在地上。

  大伙兒連身上的疼痛都忘記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儀式自動生長,微光延伸到視野盡頭。

  「咦。」赫爾卡最先反應過來,她臉色古怪,「我們帶的導線能鋪那麼遠嗎?」

  「計劃里應該只夠這一條下水道才對吧。」

  「那現在這是……」

  「噓,這定是某位偉大存在的力量!」

  總之程式能跑的時候就別管它了。導線的長度似乎變成了無限,它們在創造者的手中飛速地延伸,猶如織布般轉瞬之間就編織出了無比龐大的儀式魔法線路,並且還在朝著城市剩下的區域前進。

  而與此同時,被儀式魔法覆蓋的區域裡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感到了一陣刺撓。

  身上的某個部位忽然開始不舒服,明明沒跑步卻岔了氣,明明沒有勞累卻混身酸痛,明明沒有吃壞肚子卻開始胃痛……更別說還有突如其來的抽筋。一時間,居民們的臉色都有些古怪。

  而監獄已經被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淹沒。

  伊文斯·弗格本來好好地在隔壁樓下的咖啡廳里享用下午茶時光,他用勺子挖著面前冰激凌聖代,翻著維普特城市報紙上新的政策和條例,而淡金色的小蜥蜴趴在他對面的桌上,正用舌尖細細品鑑著能給它洗澡的茶杯里的河谷咖啡。

  忽然,他們的動作都停頓了一下。

  幾乎是下一秒,聖代、咖啡,伊文斯和他的史前巨龍都從咖啡廳里消失,出現在了數百米外的街道上,伊文斯皺了皺眉,身影再次消失。

  幾次閃現後,一人一蜥蜴出現在城外的耕地附近。

  伊文斯一手拿著聖代,一手托著咖啡杯和史前巨龍,站在一座鐘樓的頂端,眺望著遠處的維普特城。

  「居然真的成功了。」

  「祂的力量將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這裡的人不必再擔心欲望母樹的污染和誘惑,祂也可以借三百萬人來減輕自己的痛苦。」

  伊文斯捏了捏自己待著單片眼鏡的右眼眶,嘴角噙著笑意,眼神卻異常嚴肅。

  等了片刻,沒有等到蜥蜴的回答,他轉過頭來,看著手上的巨龍。

  「這是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技術體系,我覺得你會喜歡。」

  「怎麼樣,我們要不要也插一手?」

  「根據我這段時間的觀察,和祂現在的表現,我可以確認:跟法布提比起來,被縛之神更值得信任。」

  「還有你新選的那個投資物件,就算你不打算接觸梅迪奇,一個已經成型並且展現出能力的獵人,總比一個連自己成為了非凡者都沒意識到、現在還在欺騙中生活的小孩要更好吧?」

  蜥蜴看了看他,隨後視線平移回了維普特的方向。

  它依舊一言不發,沒有對伊文斯的提議做出反應,既不反對,也不支援。

  見狀,伊文斯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也跟著移開視線。

  「好吧,你說了算。你的話比之前更少了。」他說,「算啦,我也早就習慣這樣的日子了。」

  他不再開口。

  蜥蜴轉過頭,伸出左邊的小爪子,拍了拍他的大拇指。


  ……

  貝倫杜帕

  萬籟俱寂。

  不僅僅是聲音,就連惡意:那些正在肆虐的欲望母樹的力量,那些在人們心中翻湧的恐懼、憤怒等種種走向極端的欲望,都像是被突然浸入了液氮之中,被瞬間冰封。

  那些異變的怪物和根系還在那裡,但已無法動彈。

  惡意受到遏制,以至於被欲望占據心靈的生物全部靜止。




  那些正在被欲望母樹的力量污染、正在異變的人們也感受到了什麼。異變已經無法逆轉的人們的意識被抹去,不會再收到更多的污染、犯下更多的惡行。而程度較輕的人身上的異變暫時停止了,清醒和茫然一起回到他們的眼眸中。那些正在撕裂他們身體的異變力量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壓制住了。

  他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像是在暴風雨中找到了一個避風的港灣。

  隨後他們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走入地下室,掩體和防空洞。門關上的瞬間,無數封印啟動。

  那些邪惡的力量被隔絕在外,無法再影響他人。

  就連招來這磅礴的惡意的「祈樹人」哈姆萊特勳爵本身都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下了,驚恐地被那種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過可能出現的力量釘在原地,大腦一片混亂。

  怎麼可能?

  蕾妮特·緹尼科爾就在眼前,怎麼可能有更強的節制派出現?

  難道是……不,不可能!祂怎麼可能恩賜我們,又要殺死我們?

  彷佛整個世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的心臟,然後,一種極其古老的、極其沉重的氣息,從虛空中滲透了出來。

  那氣息沒有任何威壓,沒有任何震懾,沒有任何讓人感到恐懼的東西。它就像是一床陳舊的棉被,覆蓋在疲睏倦的人身上;就像高地王國的黃沙和流水,不起眼卻永恆不變;就像是加了薄荷的膏藥,敷在傷口上帶來絲絲清涼;就像是一個沉默的、坐在角落裡的人,靜靜地望著屋內的喧囂,一言不發。

  但僅僅是祂存在本身,就讓所有人感到了一種無法言說的安定與寧靜。

  身是心的囚籠。

  如同枷鎖、束縛和「自我意志」本身的具象化。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平淡卻不容忽視的力量。

  大劇院裡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望向那片廢墟的上空,望向那個出現在了天空的虛影。

  那是怎樣的一個存在啊。

  祂看起來像是一個異常瘦弱的木乃伊,身體被繃帶緊緊包裹,讓人回想起為了模仿祂而發明出了特殊墓葬方式的高地王室。盛開著花朵的荊棘在祂的身上生長,繞過祂的肩膀、祂的肋骨、祂的四肢,將祂固定成一個看起來幾乎無法動彈的姿態。

  被縛之神。

  戈麥斯的身體因激動而劇烈地發抖,他被來自非凡特性中的聯絡牽引著跪倒在地,他的本能讓理智因不知名的原因開始流淚,彷佛是他在過去的五十年的苦楚和無助全都得到了答案。他曾經行走在錯誤的、偏離了祂的教誨和期待的路上,如今終於走上了正確的道路,他得到了承認,放縱派終於再次得到了認可。

  他的努力和改變有了意義,這一切真的讓神再次降臨大地!

  馬里奇亦本能地向那途徑的終點俯首,作為節制派,他心中的驚喜並不比戈麥斯少多少,可眼下的情況卻讓他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而這時,一把刀抵在了他的咽喉處。

  被縛之神沒有看他們。

  祂略過了瑟瑟發抖的「祈樹人」,只一眼,對方的身體就驟然被無數繃帶死死纏住,墜落在地。祂毫不在意對方的生死。

  祂的目光也沒有在祂最好的(唯一的)員工的身上停留,但在祂出現的瞬間,除了拉彌亞,所有人都像是瞬間被裹上了層層繃帶送入墓地,沒有人能夠在祂的力量下行動自如。

  自降臨起,祂的目光就只在一個人的身上。

  TBC

  ——————

  「……老師……」

  蕾妮特·緹尼科爾最左邊的腦袋緩緩說道。

  被縛之神沉默地看著祂。


  這對曾在千年之前相處和睦,甚至算得上是亦師亦友的神話生物注視著彼此。被縛之神教會的殘篇中記載著那段時光,而跨過戰爭、時間和死亡,師生再度相遇時,竟是以敵人的身份,眼中再沒有溫情,只剩下默然。

  「為什麼?」

  嘶啞的聲音出現在蕾妮特的腦海中,被縛之神在質問祂。

  可即便是現在,真的面對這個自己從小養大的孩子的時候,祂的聲音依然沒有多少憤怒,只有不解和悲傷。

  祂有太多想問的問題了:既然已經選擇不再反抗和躲藏,為什麼又要回來?

  既然你在那邊已經有了如此地位,得到了認可和禮遇,既然你有支持者、有資源、有了願意扶持你的新神——為什麼不選擇復國?你是這個國家、是被縛之神教會的正統繼承人!

  蕾妮特·緹尼科爾——我曾深深驕傲的孩子啊——你的故土已經不復存在,你的子民正在地獄的火焰里灼燒!

  他們需要一個國王,需要一個領袖,需要一個希望!

  為什麼要跟北大陸人的隊伍一起回來?為何回來之後不改變現狀,不拯救他們?為何開啟內戰,又無力徹底清繳?

  被縛之神終究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祂沒有、也無法用破損的喉嚨說出這麼多的話語。

  但蕾妮特感受到了祂的想法,四個頭顱的八雙眼睛都看著祂的老師。祂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讓被縛之神感到心涼的平靜。

  「老師,」

  她開口了。

  「我已經為你……」

  「獻出生命……」

  「一次了。」

  祂說道:

  「我感受著我的血液流干……」

  「我感受著我的呼吸停止……」

  「我的心臟被斯厄阿挖出丟棄……」

  「我已經為我的信仰付出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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