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所經過的地方,那些並未被被縛之神的力量庇護的人們,在看到斯厄阿的瞬間就陷入了極度的恐懼中。
少部分人昏了過去,或者陷入瘋狂,絕大部分人直接身體變異,瞬間就轉化為失去理智的怪物!
蕾妮特·緹尼科爾的臉色變得極其凝重。祂原本只是準備處理一個祈樹人,沒有想到斯厄阿會親自降臨——那可是欲望母樹的最強戰力之一,序列1的神孽,在善與惡、秩序與混亂的臨界點上最不穩定的一枚炸彈。
在之前對放縱派的清理中,祈樹人們就算拼死反抗或者大量獻祭,也最多會引來序列2或序列3的幫手,但斯厄阿的出現完全超出了祂的預料。
很顯然,祂是為被縛之神而來的。
所有人都預設被縛之神已經死了,或者即將死亡,這個「所有人」里當然包括欲望母樹這個始作俑者!
祂絕對不可能允許被縛之神逃脫、不可能允許祂回復力量,甚至哪怕有一丁點脫離祂的掌控的可能都不要有——祂花了接近九百年的時間去捕獲、折磨這個獵物,終於要在最後的時刻收穫果實,眼看被被縛之神的信仰被徹底篡改,了解真相的信徒百不存一,擺在祂面前的只有死亡——這個時候告訴祂被縛之神在悄悄地積蓄力量,甚至能直接繞過祂進行短時間的神降,到手的鴨子忽然站起來逃跑,欲望母樹怎麼可能答應!
天空中,被縛之神依舊雙手交叉疊於胸前,但祂的「目光」看向了正在急速接近的斯厄阿。
忽然之間,寒霜爬上了斯厄阿那異形的身體,瞬間就在祂的身體表面結出一層至少有一米厚的冰層!帶著非凡力量的冰晶讓祂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瞬,冰晶沿著斯厄阿的體表迅速蔓延,轉眼之間就覆蓋了祂的大半個身體!
幾乎只是一個呼吸,斯厄阿就被整個封印在了幾乎通天的巨大冰柱之中!
緊接著,染血的繃帶和荊棘自地面上蔓延而出,迅速地纏繞在了冰柱之外,形成了一道又一道詭異堅固的封印。
厚達數十米的冰柱之中,身影猶如恐怖怪樹的斯厄阿正在掙扎著,祂身軀上無數扭曲的肢體小幅度地掙扎,數不清的眼珠轉動著,似乎正在竭力突破被縛之神的封印。
眼前的畫面簡直猶如神話再現,不過惟一的觀眾是蕾妮特·緹尼科爾。
哦,還有蹲在角落裡的嗜血觀眾旅客。
這位高地的王女,被縛之神的神眷者一言不發地注視著眼前的這一切,注視著被縛之神的身影。
冰柱之外的荊棘和繃帶忽然開始收緊,帶著冰柱和被關在其中的斯厄阿一分一分地縮小——但忽然之間,祂的耳中出現了在這個寂靜的世界裡極其突兀的「咔」一聲輕響——封印的縮小驟然停止,幾乎撕裂靈魂的怒吼從層層封印中生出,剎那之間,所有的封印連同最中間的冰柱都轟然破碎!
——欲望母樹絕不願意看到斯厄阿失敗,祂親自賜予力量,那力量太過狂暴,被縛之神無法將其完全封印!
神孽掙脫束縛的瞬間,整座城市都劇烈地震動起來。
斯厄阿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祂的血肉在冰層破裂的瞬間向外翻湧,如同一朵綻開的血肉之花,以更加猙獰的形態鋪展開來,體型在眨眼間又膨脹了一整圈。祂揮動一根如同摩天大樓般粗壯的藤蔓,狠狠地砸向天空中被縛之神所在的位置。
二者的力量正式碰撞到一起,每一次攻擊逸散出的靈性和污染都足以夷平一條街區甚至更多。倘若沒有被縛之神的力量作為調控,貝倫杜帕早在前十秒便以徹底毀滅!
斯厄阿已經徹底進入狂喜的、毫無理智的狀態,除了殺戮和放縱之外再沒有值得祂感興趣的東西。欲望母樹的力量已經和神孽的血肉完全融為一體,形成了一個幾近無法分割的整體,讓斯厄阿成為了一坨純粹的、不可理喻的極端情緒集合體,沒幾乎有任何可以被「節制」的餘地。
——祂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咆哮著「更多,更多,更多」,每一根神經都在瘋狂地渴求著血與祭品。這種純粹的、毫無克制的瘋狂,反而讓被縛之神的封印之力很難找到著力點——就像一個人無法用繩索捆住一道洪流。
祂的攻擊逐漸變得雜亂無章,甚至連被縛之神的位置都不能準確地擊中,但被縛之神沒有躲避,祂仍然選擇擋住這些攻擊。
倘若它們落實,這個城市就會變成一片廢墟。
……
在劇烈的震動中,拉彌亞迅速抓著自己的戰利品馬里奇躲到了幾米外一個坍塌的安全三角區里,戈麥斯因為斯厄阿的出現稍微愣了一下,隨後也被拖了進來。
三個體格健壯的人瞬間讓這個安全區域變得擁擠不堪,拉彌亞看了看遠處正在觀戰的旅客,懶得管它了。
戈麥斯有些心神不寧,他想要伸出頭去看外面的情況,但又因為畏懼而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
與此同時,拉彌亞迅速開啟2-09,把裡面的魔藥材料全部拿出來,隨便從地上撿了個裝飾用的聖杯造型容器,將魔藥材料一股腦塞了進去。
情況緊急,顧不上分先後順序了!
灰暗魔狼的前爪、叢林狩獵者的舌頭、灰暗魔狼的血液、叢林狩獵者的尖牙2顆還有彩鬃角蜥的毒液和鵝耳櫪精油,全部熔於一爐!
拉彌亞都不需要加熱,這些東西組合到一起的時候居然自動開始發出驚人的熱量,很快就融化成裝滿容器的鮮紅的液體。當這些非凡材料完全融化為一體之後,形成了一份質地類似血液,但是顏色更加鮮艷的液體。裡面不斷有大量氣泡翻滾冒出,像是燒開了的水。
不僅如此,在沸騰的鮮紅的液體中,不時有一些黑色的物質從下方被衝上來,星星點點地浮在液面上,就像有一把鐵質的兵器碎在了裡面。
「幫我拿一下。」拉彌亞把魔藥交給戈麥斯,後者疑惑地接住。
「現在是炫耀陰謀的環節。」拉彌亞又看向氣息微弱,但離死還有一段距離的馬里奇,充分表達了自己對「收割者」晉升儀式的尊重,「我有話要對你說。」
面對這樣的羞辱,馬里奇差點被背過氣去。
被縛之神和斯厄阿正在互毆,地動山搖中,三人頭頂上的建築碎屑簌簌落下。
「我只是想了個辦法潛伏在你身邊,然後找機會坑你而已。畢竟我又沒有騙你,沒有設下陷阱抓你,我就是節制派,被縛之神親封的,句句真話。」獵人說著說著開始攻擊自己的途徑,「但畢竟這是一個被捲入陰謀家也能算扮演陰謀家的途徑,除了釋懷還能怎麼樣呢?雖然你不回答我的問題,但如果你有什麼疑惑,可以問我,這是我對你的臨終關懷。」
「哦,對。」拉彌亞拍了拍自己的頭,促狹道,「我一直防著莎倫呢!我說她怎麼沒來救你,原來是因為蕾妮特和斯厄阿都來了!真可惜,我還期待被縛之神把你們三個一鍋端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馬里奇忍無可忍地說道,漏氣的喉嚨冒著血泡:
「你不是放縱派,也不是節制派,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你想聽什麼答案?」
拉彌亞忽然突兀地問道。
「如果我是放縱派,你會仇恨我,並且恨不得咬死我嗎?如果我說『不好意思啊我就是一個想晉升的序列6,路過需要序列5所以順手打了你一頓』,你會鬆口氣嗎?你會像我是放縱派那樣仇恨我嗎?」
「你……」接連的情緒挑動下來,馬里奇難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他喘著氣,「不管你是什麼人,我都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你。」
拉彌亞捏住他的下巴,仔細地觀察著怨魂臉上的表情,隨後有些戲謔地笑了:
「原來你們也會生氣,我還以為你們跟蕾妮特·緹尼科爾一樣,會看了殺死自己的仇敵四年都不敢動手呢。很好,比你平時那樣子有趣多了。」
「不過已經晚了,我的南大陸不需要你們這群可笑的中立派。」
聽到這句話,馬里奇頓時覺得所有的血液都直接沖向大腦,怒火幾乎燒穿他的克制和理智!
她到底是誰?她憑什麼這麼說?
她憑什麼居高臨下地指責自己?!她自己又做了什麼嗎?!普通人根本沒辦法對抗教會和國家,他能做什麼!
不想極端,明哲保身、不想惹上更多的麻煩難道是一種過錯?!
「好吧,其實你們連中立派都不是,你們只是想面對複雜和危險的情況的時候不做選擇,不做思考,這樣也就不用承擔決策的任何後果。」
獵人想了想,放下了刀,開啟了2-09。
一根染血的麻繩像是有生命的蛇一樣纏上了她的手腕。
「真正的中立也是一種選擇,並且有拒絕雙方、採取自己的行動的資格,你們現在的表現……呵,你們真的沒有能力剿滅放縱派,真的沒有能力復國嗎?你們只是在欺騙自己說『這是我們做不到』,然後找各種藉口逃避這一切而已!」
繩索撲向了馬里奇,死死地纏住他的脖子,然後開始自動地擰轉絞緊!
「我知道你肯定有話要說,但我選擇問你的屍體。」
「我的世界裡沒有你們的位置,只要所有人都服從我的命令,這個世界自然會和平!」
馬里奇的眼睛瞬間瞪大,紅血絲遍布,脖子上的傷口和氣管一起被絞索死死地纏住,頸骨頓時咔咔作響,緊接著發出斷裂的「咔嚓」聲。拉彌亞從戈麥斯的手中拿走了「收割者」魔藥。
獵人不再遲疑,直接舉起聖杯,將其中鮮血般的液體全部咽下。
濃烈的血腥味、生澀的鐵鏽味和火焰灼燒般的感覺瞬間充斥了拉彌亞的口腔。
如同被滾燙的鋼針直接刺入太陽穴。地板彷佛消失了,失重感來得猝不及防!
在重新站穩之前,她聽到了聲音。
都是她無比熟悉的聲音,她的感官彷佛忽然變得無比靈敏,她能清楚地分辨出數把型號不同的槍枝子彈出膛瞬間的發出的炸響的細微區別,如同忽然被丟進了混亂的戰場中。
當腳下重新踩到實體的時候,拉彌亞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正踩在一具屍體上——一具穿著破爛軍裝的年輕士兵的屍體,胸口被某種銳器貫穿,血液還在往外涌,浸透了她腳下的泥土。
戰場。
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和血腥味,還有某種焦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人肉燒灼氣息。拉彌亞皺著眉,緩緩抬起頭,彷佛看到了自己在書中、和現實中經歷過的所有大小戰役的具象化。它們被拼接在一起,成為了她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為遼闊慘烈的修羅場。
拉彌亞拔出屍體胸口插著的劍,上面有些模糊不清銘文。
整個世界都在不斷地晃動失真,視線所及之處,大地被炮火犁了無數遍,黑色的泥土翻卷出來,和暗紅色的血污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深褐色泥濘。
殘破的旗幟在東倒西歪的旗杆上燃燒,火光照亮了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殘肢。
遠處有濃煙滾滾升起,遮蔽了大半個天空,煙霧後的太陽是一枚慘白色的圓盤。
拉彌亞正看得出神,一股殺意忽然出現。
她猛地向側面閃開,將地上暴起的那具屍體的頭顱砍掉,然後乾脆利落地卸掉了這個年輕計程車兵屍體的四肢。軀幹和屍塊墜落在地,來不及思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遠處忽然一枚子彈飛來!
她立刻舉起手中的劍,當的一聲,劍身的一處凹陷下去,卡住了滾燙的子彈。
拉彌亞伸手一掰,劍便從凹陷的地方斷裂了。
她隨手把斷劍丟到地上,撿起一把槍,一把短刀,警惕地走入了硝煙之中。非凡者的直覺在讓她警惕這裡,但在血腥和混亂的戰場上,她卻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甚至是如同進入森林般回家了的感覺。
從東邊的硝煙里走出一些人影。
拉彌亞看到的第一個人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穿著粗布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被曬得烏黑的手臂。他的右手握著一柄生鏽的草叉,尖端還掛著乾涸的草汁和泥土的混合物——這是個農夫,一個被強行徵召入伍、甚至沒錢給自己置辦一套像樣的裝備就被推上戰場的農夫。他的眼神空洞,沒有任何聚焦,像是靈魂已經提前離開了這具軀殼,只剩下肌肉記憶還在驅使著他向前走。
拉彌亞再次感到一陣熟悉。
倒不是因為認識這個人,而是因為她十分了解這樣的人出現在戰場的原因。
在那些小巷裡,在貧民窟中,在碼頭和爛泥窩裡,在每一個戰爭波及到的、普通人拼命想要活下去的角落,她見過無數張這樣的臉。
他們不是士兵,卻被槍炮趕上戰場;他們不是殺手,卻在飢餓和恐懼的驅使下拿起武器;他們本應該在地里耕種、在作坊里幹活、在家裡陪伴家人,卻因為某個大人物的一個念頭、一份合約、一次領土談判的破裂,就被扔進絞肉機里變成一灘無人認領的爛肉。
那是「普通人」。
是這個世界的背景,是無人在意的眾生的一員,是無數被傷害、被欺騙、被獻祭、被矇騙的人。
但現在這裡是戰場。
拉彌亞沒有半點猶豫,她的身體像一根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在突然釋放的瞬間,整個人陡然沖了出去!
短刀反握,被手腕擋住,讓人無從判斷出刀的角度,腳步只在血泥里踩了一下就貼近了那農夫的正面。對方臉上突然鮮活起來的驚恐和舉起草叉擋在面前的動作在她眼中慢得像放慢了十倍的畫面,每一個破綻都暴露無遺——手腕角度不對,後仰躲避,下盤不穩,草叉的木柄也無法擋住自己的攻擊。
某種全新的力量忽然在她體內甦醒,並且下意識地運轉起來。
那是一種精準到令人沉迷的判斷力,飛速觀察著敵人的每一個關節、每一條肌肉的走向、每一寸皮膚覆蓋下的血管和神經束的分布,然後在視野中標出那些最致命的、能夠一擊制勝的位置。
弱點攻擊!
短刀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切入,沒有選擇去砍斷草叉的木柄這個多餘的動作,而是直接從從對方的左肋下方刺入,斜向上貫穿了心臟和肺葉的連線處,刀尖從右側鎖骨下方穿出。
這不是她平時會選擇的手法,但卻也不討厭,甚至更加高效。拉彌亞甚至能感覺到刀身擦過肋骨時傳來的細微震動,那種堅硬和柔軟之間的微妙觸感透過刀柄傳到掌心,帶著一種讓人感到驚喜的溫暖。
農夫的眼睛裡那最後一點空洞的光熄滅了。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草叉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血液從傷口湧出來,浸透了拉彌亞的靴底,帶著溫熱的氣息。
第二個幻影已經從側翼逼近。
這一次是個年輕男人,穿著騎士的訓練服。
拉彌亞同樣不認識他,但他的雙手握著一柄劍,姿勢優雅而標準,一看就是接受過正規的貴族擊劍訓練。但他的眼神和那個農夫一樣空洞,動作里沒有殺氣也沒有恐懼,更像是一具被操控的人偶在機械地執行戰鬥指令。
年輕人舉起劍,擺好架勢,直刺向拉彌亞的咽喉,劍尖在空氣中劃出一條筆直的線。
拉彌亞側身讓過劍鋒,右手突然探出,刀尖準確地刺進右手腕關節的縫隙里——那是腕骨和肌腱之間最脆弱的位置,幾乎沒費力就切斷了那裡的肌腱和神經。
年輕人的手指立刻失去了力量,細劍脫手。血溫熱而粘稠。
更多的幻影從四面八方湧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
拉彌亞被這群幻影淹沒了,她看到了無數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的長得像是「獵手」酒館裡那個精明的老酒保,有的像是魯恩的軍官,有人使用出了她熟悉的合作夥伴們的非凡力量,但擁有一張完全不認識的臉,有她下令處死的罪人和強盜土匪,更多的像是某天路上偶然目光相對的平凡路人。
他們都目光空洞地朝著拉彌亞衝來,用著各種各樣的武器和非凡能力——刀劍、火銃、絞索、毒藥瓶、甚至還有人赤手空拳。他們的攻擊毫無配合,雜亂無章,但數量優勢正在逐漸形成包圍圈。
總有攻擊落下,疼痛從全身上下襲來,手心被敵人的血浸濕。
面對這危險且恐怖的一幕,獵人的呼吸反而變得急促起來,某種更原始的、從骨髓深處湧現出來的興奮取代了大部分作為人類的美好品德,讓她現在只有一個目標——
——殺光這裡的所有人!
直到這片戰場空無一物,唯有自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