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呀!公社的劉大夫來咱們寨義診了!」
阿花嫂喘著氣,臉上滿是興奮。
「這回還帶了個女村醫!可神了,剛才給王嫂子腰上扎了兩針,她那疼了大半年的老毛病,當場就能直起腰了!」
「現在曬穀場都排滿隊了,我趕緊過來叫你。」
秋玲手裡的衣裳 「啪」 地落回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她眉頭猛地皺起來,語氣帶著幾分警覺。
「女村醫?公社那邊不就劉大夫一個赤腳醫生嗎?我上月去拿藥都沒聽說有新人,哪兒冒出來的?」
「誰知道呢,聽說是從外地來的,本事大著呢。」
阿花嫂沒察覺她的異樣,拉著她胳膊就想拽。
「快走快走,去晚了排不上了!」
秋玲卻站著沒動,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浮起疑雲。
昨天才剛打發走一撥搜人的解放軍,今天就憑空冒出來個陌生的女醫生?
天底下哪有這麼湊巧的事?該不會…… 是衝著閣樓上那個人來的吧?
念頭轉得飛快,她立刻撈起水裡的衣裳胡亂擰了兩把,往旁邊石頭上一扔,抹了把手上的水。
「走,去看看。」
兩人沿著石板路往曬穀場走,越往前人越多,三三兩兩的村民扶老攜幼往那邊去,嘴裡都念叨著新來的女大夫。
秋玲腳步越走越快,藏在袖筒里的手微微攥緊。
如意寨偏安深山這麼多年,外人輕易進不來,這女人來得太蹊蹺。
還沒到曬穀場,就聽見老榕樹下鬧哄哄的。
擠過人群一看,場中央擺了張舊八仙桌,劉大夫坐在桌邊給人號脈開方子,旁邊站著個裹灰頭巾、蒙粗布口罩的女人。
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斜襟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纖細卻穩,正低頭給一個老婆婆扎針。
指尖捏著銀針,捻轉幾下便精準刺入穴位,手腕紋絲不動,動作熟稔得不像話。
「哎呀姑娘,你這手可真神!紮上這一會兒,腿就不麻了!」
老婆婆咂著嘴讚嘆。
那女醫生聲音淡淡的,帶著點刻意壓出來的沙啞。
「大媽您這是老風濕,扎三次,再配點草藥煮水泡腳,入秋就不會那麼疼了。」
秋玲站在人群外圈,抱著胳膊,目光沉沉地將人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
看著是不起眼,可那雙手、那眼神,絕不是普通走江湖的村醫能有的。
還有她手邊那個皮藥箱,磨得舊了卻收拾得齊整,一排玻璃瓶、銀針包碼得規規矩矩,透著股說不出的規整勁兒。
她心裡的疑心又重了幾分。
這女人,絕對不是來義診這麼簡單。
這時,那女醫生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對方眼神平靜無波,既不慌亂也不意外。
只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就低下頭繼續給人扎針,神色半點不亂。
秋玲挑了挑眉,反倒勾起了點好勝心。
敢孤身闖如意寨,還這麼沉得住氣。
她倒要看看,這人到底想幹什麼。
秋玲撥開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的村民,步子輕快地走到最前面,臉上先堆起爽朗的笑,沖劉大夫揚了揚下巴。
「劉大夫,今兒什麼風把您給吹我們寨子裡來了?往年可都是年根才來一趟。」
劉大夫正給一個瘦猴似的年輕後生搭脈,寫完方子遞過去,囑咐了兩句 「少熬夜多喝溫水」,才抬頭抹了把汗,笑呵呵地擺手。
「嗨,還能啥風?上面新下的政策,我們這些鄉醫每年得走遍轄區各村義診,還要登記備案。」
「吃著公家的糧,總得干點實事不是?」
秋玲笑著點頭,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滑向一旁的宋星冉,帶著幾分審視。
「這位女同志看著面生啊,我前兩個月去公社拿藥都沒見過,是新來的?」
劉大夫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摸著下巴上的鬍子打圓場。
「這是我遠房侄女小宋,打小在外省學中醫,前段時間跟家裡鬧了點彆扭,跑我這兒來了。」
「正好缺人手,我就帶著她四處跑跑,搭把手。」
秋玲 「哦」 了一聲,視線落在宋星冉臉上的粗布口罩上,帶著點打趣的語氣,話里卻藏著試探。
「宋大夫年紀輕輕的,怎麼總蒙著臉啊?」
「莫不是長得太俊,怕我們寨里的後生小子們看直了眼,把你搶回去當媳婦?」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小伙子都鬨笑起來,目光齊刷刷落在宋星冉身上,帶著幾分山里人的直白打量。
劉大夫剛要再打圓場,就見宋星冉指尖勾住口罩帶子,很自然地往下一拉。
周圍的鬨笑聲猛地一頓,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她左臉顴骨往下,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暗紅色胎記赫然在目,顏色不均,微微凸起,幾乎占了小半張臉。
說不上多醜,卻足以把一張本應清俊的臉襯得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扎眼。
別說俊俏,連尋常女子的模樣都算不上。
劉大夫都愣了一瞬。
他早上在營地里見過宋星冉,分明是眉眼嬌俏、膚色白皙的模樣,哪有什麼胎記?心裡驚嘆她這易容的本事,面上卻連忙附和。
「可不是嘛!這孩子自小就因為這塊胎記自卑,出門總愛戴著口罩,怕嚇著人。」
「怕嚇到旁人,才一直蒙著。」
宋星冉聲音平平的,沒什麼情緒,隨手又把口罩拉了回去,只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
「寨主見諒。」
秋玲盯著那塊胎記看了幾秒,心裡最後那點疑慮也散了。
想來真是自己多心了,不過是劉大夫的遠房親戚,逃難似的來投奔。
她頓時笑了,語氣里多了幾分真誠的歉意。
「是我唐突了,宋大夫別往心裡去。」
「二位大老遠來我們寨子裡免費義診,是我們的福氣。」
「吃住都包在我們寨里,阿花嫂!」
她轉頭喊了一聲。
「去把你家隔壁那間空吊腳樓收拾出來,再燒點熱水,讓兩位大夫歇腳。」
旁邊的阿花嫂連忙應了一聲好。
心底卻是疑惑,秋玲家隔壁不就有一間空的吊腳樓嗎?
幹嘛非要捨近求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