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看清,靠牆站著的人一身作訓服沾著泥污。
左胳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上還滲著點淡紅的血印,正是霍霆之的警衛員余寒。
小伙子臉曬得黝黑,垂著眼,聲音卻繃得很穩,帶著軍人的執拗。
「我跟師長出生入死這麼多年,他失聯這些天,我待不住。」
「就想親自進山接應他,這點傷不算什麼。」
「不算什麼?」
孫軍醫氣得吹鬍子瞪眼,手指點著他半天,想說的重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
論忠心,這小子沒話說。
他氣哼哼地轉過身,正好看見站在廊下的宋星冉,臉上的怒容瞬間散了大半,揚聲招呼。
「小宋!你可回來了!」
「我聽公社劉大夫捎信過來,說你在如意寨露了一手,硬把個穿胸的小伙子從鬼門關拉回來了,老劉把你誇得都快神醫下凡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孫大夫過獎了,劉大夫太抬舉我了。」
宋星冉笑著走過來,目光落在余寒胳膊的繃帶上。
「正好,我來給他換藥吧,順便看看傷口癒合情況。」
「行,那你給他看看。」
孫軍醫立刻點頭,臨走還不忘回頭瞪余寒一眼,故意沉下臉。
「你給我老實點!再敢私自跑出去逞強,下次換藥我不給你用麻藥,疼死你小子!」
余寒嚇得肩膀微微一縮。
全軍區誰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孫軍醫的 「無麻藥換藥」,那滋味比挨槍子還難受。
宋星冉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示意余寒坐下,解開繃帶的時候動作輕得很,指尖避開紅腫的傷口邊緣。
「恢復得還行,沒怎麼發炎。」
「但確實不能再亂動了,不然真的容易崩線。」
余寒坐得筆直,聞言嘿嘿笑了笑,又忍不住壓低聲音問:
「嫂子,師長…… 他真沒事吧?」
「我聽他們說,師長失憶了?」
「沒事,就是腦子裡有點淤血壓著神經,養段時間就好了。」
宋星冉手裡剪著新的紗布,語氣平穩。
「等會兒換完藥,你要是沒事,可以過去看看他。」
「他記不起人,不過看著熟面孔,說不定還能早點想起來。」
余寒眼睛一下子亮了,重重點頭。
「好!」
陽光從廊檐斜照進來,落在潔白的繃帶上,也落在兩人忙碌的身影上。
營區的號聲遠遠傳來,混著遠處操練的口號,透著劫後餘生的安穩。
宋星冉把用過的針具、紗布一一歸置進藥箱,鎖好箱扣,便轉身往營區西側的藥材倉庫走。
遠遠就看見一輛蒙著軍綠色篷布的大貨車停在倉庫門口,幾個年輕戰士正扛著木箱往下卸。
孫軍醫站在台階上指揮,臉上笑開了花,連額頭上深深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走近了才看清,木箱上印著規整的外文標識,露出的邊角里是封裝完好的玻璃瓶。
全是平日裡最緊缺的進口抗生素、精細縫合線一類的緊俏物資。
宋星冉微微挑眉。
「孫大夫,哪兒來的這麼多好東西?補給線什麼時候這麼快了?」
「哎,小宋你來了正好!」
孫軍醫轉過身,笑得合不攏嘴,指著滿車的箱子直擺手。
「可不是常規補給!前兩日,香江有位大慈善家,指名道姓給咱們滇省邊防軍區捐了一大批醫療物資。」
「我今早接到電報都不敢信,你看看,青黴素、鏈黴素,還有成套的顯微手術器械,全是咱們平時求都求不來的硬貨!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啊!」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常年守邊防的無奈。
「你也知道,滇省這地方偏,山路又險,補給線繞幾千里,一遇上戰事就怕後方藥材斷供。」
「有了這批貨,起碼大半年不用愁前線的傷員供應了。」
宋星冉心裡一動,想起在如意寨時劉大夫說的話。
「香江的慈善家?我在寨子裡聽公社劉大夫說,有位香江來的善人給地方衛生系統也捐了一批藥,還打算在鎮上建個草藥藥廠。」
「說的是同一個人?」
「多半是同一個!」
孫軍醫點頭,摸著下巴上的胡茬。
「我聽霍首長提了一句,說這位先生不光捐軍區,地方公社、衛生院也都幫襯著,建藥廠的事也是真的。」
「說是看中咱們滇南滿山的野生三七、重樓、黃精這些好藥材,想在這兒建個炮製加工廠,就地取材,做成成藥,一部分供給咱們軍區和地方,剩下的還能銷往內地。」
他掰著手指頭數,越說越覺得是好事。
「你想啊,這藥廠真建起來,頭一樣,咱們以後藥材就近補給了,不用再跋山涉水從內地運,省時省力還不怕斷。」
「第二樣,當地老百姓能進山採藥、進廠做工,多了條活路。」
「第三樣,人家投資人也能賺錢,這可不是一舉三得?」
宋星冉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木箱上燙印的那個模糊的 「厲」 字徽記上,心裡的好奇又重了幾分。
香江的慈善家,偏偏選了滇南這麼偏遠的邊境地界,既捐軍方又貼地方,還要斥巨資建藥廠。
手筆倒是挺大的。
「倒真是位有眼光的。」
她淡淡接了句,隨即收回目光。
「孫大夫,我先去配點活血化瘀的藥,給霍師長用。」
「行,你去忙!藥材都在裡屋新到的那批里,你儘管拿!」
孫軍醫揮揮手,又轉身吆喝著戰士們輕拿輕放,別碰碎了玻璃藥瓶。
宋星冉提著藥箱往配藥室走。
禁閉室的鐵門在身後 「哐當」 一聲鎖死,廊下的風卷著黃土刮過來,帶著嗆人的硝煙味。
霍霆之指尖還沾著審訊記錄的油墨,下頜線繃成冷硬的弧線。
張參謀的供詞像塊沉石壓在心上。
青竹幫殘部早就跟邊境越國的武裝勢力勾連,商定趁邊防換防之際裡應外合。
先端了 103 團的前沿哨所,再長驅直入進犯境內。
一場邊境交鋒,已經箭在弦上。
兩人沒回住處,徑直往指揮部走。
作戰室牆上掛著巨幅邊境地形圖,紅藍鉛筆密密麻麻標著據點、防線和火力點,沙盤上堆著高低起伏的山地模型。
兄弟倆往沙盤前一站,頭挨著頭推演部署,從前沿三個哨所的兵力加強,到後方預備隊的隱蔽位置。
從醫療點的後撤路線,到彈藥庫的防空偽裝,一條一條捋得仔仔細細。
電報機嘀嘀嗒嗒響個不停,參謀人員快步進出傳遞戰報,整個屋子都繃著戰前的緊繃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