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山北麓,廢棄的天牢。
這地方因高深事件,半個月多前一場大火,門只剩個黑洞,窗洞被煙燻得漆黑。
雷克抬頭看了看天。
從北方壓過來的雲層又厚又低,把最後一點星光也吞了。
山風一陣緊似一陣,吹過那些空洞的窗口,發出嗚嗚的響聲。
要下雨了。
「走。」洛西雅說。
四人踏進門洞。腳下嘎吱作響,是燒焦的木屑和碎炭,積了厚厚一層。穿過走廊,拐進一間最大的石室。
石室里已經有人了。
一堆火,一撥人。
靠里牆坐著六七個漢子,身邊擱著藥鋤、背簍,簍子裡露出些乾枯的根莖。
有個年紀大的正把幾塊乾糧掰碎了扔進鍋里煮,熱氣騰騰的。
他們看見有人進來,只抬頭掃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忙自己的。
挖藥的。
這季節進熾火山脈採藥的人不少,敢在山裡過夜的,多半是老手。
他們占的地方最好,靠里,乾燥,火堆燒得旺。
雷克四人在他們不遠的地方坐下。
啞女把白貓往懷裡攏了攏,那貓探出腦袋,金色的豎瞳掃了一眼石室,又縮回去。
外頭的風更大了。
第一滴雨砸下來的時候,整個石室的人都抬頭往門洞那邊看了一眼。
緊接著,嘩啦啦的雨聲連成一片,將天牢淹沒在潮濕的轟鳴里。
雨水從門洞潑進來,順著走廊往裡漫,澆在焦黑的碎炭上,騰起白色的蒸汽。
雷克背靠石壁,閉著眼,一動不動。
半個小時過去了,雨勢不見小,反而更猛了。
又過了一刻鐘,門洞那邊傳來腳步聲,踩在積水裡,啪嗒啪嗒的。
這回進來的有七八個人,抬著三口大箱子。
箱子沉,抬進來的時候,放到地面的聲音發悶,是鐵的聲響。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頭頂標籤是銀色劍士,腰間挎刀,一進門就四下打量。
先看挖藥的那撥人,再看雷克他們,目光在洛西雅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靠牆。」他沖手下人吩咐。
那幾個抬箱子的把箱子靠牆放好,自己也挨著坐下來。
有人從懷裡摸出乾糧,有人解下水囊,動作利落,一看就是商隊護衛。
他們兩個銀色劍士,五個灰色劍士。
抬進來的時候有人手滑了一下,箱蓋錯開一條縫。
雷克瞥見裡頭黑沉沉的,是刀劍的柄,碼得整整齊齊。
雨還在下。
石室里又多了一堆火,三團火光把那些或疲憊或警惕的臉照得明明滅滅。
挖藥的那撥人沒吭聲,護衛隊也沒說話。
只有雨聲,和偶爾撥弄火堆的噼啪聲。
又過了不到半個小時。
門洞那邊忽然又傳來腳步聲。
三個人沖了進來。
當先兩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半舊的粗布短衣,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一進門就四處張望。
頭頂是銀色劍士的標籤。
緊跟著他們進來的是第三個人。
這人一現身,石室里好幾道目光同時轉了過去。
四十來歲,麵皮白淨,頜下留著短須,穿一件紅黑色的長袍,也被雨水打濕了。
最顯眼的是袍子上用銀絲繡著一個標記——※。
雷克知道,※這是制卡師標記。
挖藥的那撥人里,有個年輕的多看了兩眼,被他旁邊的老者扯了扯袖子,低下頭去。
護衛隊那邊也有人抬頭看,目光在那紅黑袍子上轉了一圈,又收回來。
那三個人站在門洞口,渾身淌水。
石室里能避雨的地方,靠里的位置已經被挖藥的占了。
護衛隊占了靠牆的一側。雷克占了靠牆的另外一側。
那穿紅黑袍子的人目光在石室里掃了一圈,落在挖藥的那撥人身上。他們占的地方最好,靠里,乾燥,火堆燒得最旺。
他沒動。只是站在那裡。
他身後那兩個銀色劍士中的一個上前一步,衝著挖藥的那撥人開口:
「你們去門口,這個地方我們要了。」
聲音不高,但石室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挖藥的那個年紀大的老者抬起頭,「幾位大人,你們就三個人,要不和我們擠一擠可以嗎?雨太大,我們去門口,有些藥會壞掉。」
「沒聽見嘛?叫你們去門口。」那個銀色劍士又往前走了一步,「制卡師大人在此。」
「這位大人,這地方足夠大...」
話沒說完。
穿紅黑袍子的那人右手從袖子伸出。
拇指摸了下卡戒。
一道赤紅的光一閃。
緊接著,一顆拳頭大的火球憑空浮現,火球落在挖藥那堆火旁半尺遠的地上。
呼!
地面上的焦炭碎屑被點燃,騰起半人高的火焰,火星四濺。
幾個挖藥的往後一仰,有人撞翻了身後煮乾糧的鍋。
那堆火燒得旺了。
離他們的火堆不過一尺。
穿紅黑袍子的人收回手,「不想死,趕緊滾!」
老者嚇得臉上抽動,撿起滾落的藥材,沖自己的人擺了擺手。
「走。」
那幾個挖藥的站起身,背起藥簍,扛起藥鋤,抬起打翻的鍋,往門口走去。
那三個人走過來,在挖藥原來坐的地方坐下。
兩個銀色劍士一左一右護著,那個穿紅黑袍子的居中坐定。
他把手攏在袖子裡,靠上石壁,閉了眼。
石室里比剛才更靜了。
商隊護衛隊那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制卡師了不起啊。』
被領頭的瞪了一眼,再不吭聲。
雷克靠在牆上,眼皮都沒抬,內心是:『怎麼回事?一個破天牢,來了個制卡師學徒?』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雨變小了。
其中一個眉骨有疤的銀色劍士站起身,往門口走去,像是要解手。
走到門洞邊,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目光越過火堆,越過洛西雅和維恩,落在雷克和啞女臉上。
停住了。
雷克沒動。
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慢慢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走出門洞。
另一個銀色劍士注意到他的動作,站起身,也跟了出去。
雷克摸了摸白貓腦袋。
那貓金色的豎瞳掃了雷克一眼,然後輕巧地跳下地,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洞外。
片刻後,雷克聽到白貓的傳音入密。
「雷克。」
那聲音帶著一絲慵懶,是那隻貓慣有的調子。
「那兩個人認識你。」
「聽見什麼了?」
「那個眉骨有疤的說的。」白貓的聲音慢悠悠的,「他說,你就是那個自由角斗場和法斯塔家一隊的銀色劍士。你和啞女,殺了光頭和三角眼一隊。」
白貓頓了頓,像是在聽那邊繼續說話。
「另一個說,他回去報信,讓洛恩趕緊帶人過來,你想辦法拖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