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和啞女按照布魯塞隊長的建議,徒步往銀鷹城南門走去。
大道寬闊筆直,兩側是收割後的麥田,秸稈紮成一捆捆堆在地頭。
遠處的下城區升起縷縷炊煙,在天幕下顯得安寧而尋常。
走了約莫兩里,前方出現一輛馬車。
車廂裝飾考究,側壁上繪著一隻展翅的白色巨鷹。
雷克目光微凝,提亞家族的家徽,剛才在營地見過。
馬車周圍跟著二十幾名護衛。
有的騎馬,有的步行,散漫地簇擁著那輛華貴的車廂。
雷克下意識掃了一眼。
忽然,他眉頭一皺。
那些護衛頭頂空空如也,沒有標籤內容。
雷克又仔細看了看他們的臉和手腕。
疤痕很新,有的還在結痂。
走路時腳步虛浮,有幾人甚至微微踉蹌,仿佛身體還沒從某種虛弱中恢復過來。
雷克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這些護衛是囚犯?囚犯沒有標籤。為什麼囚犯做提亞伯爵的護衛?」
他拉著啞女放緩腳步,與馬車保持一段距離,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既不靠近,也不遠離,只是順著同一條路往前走。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正被夜色吞沒。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清冷的月光灑在收割後的田野上,鍍上一層銀霜。
前方是一處拐角,道路兩側是半人高的荒草叢。
晚風吹過,枯草窸窣作響。
就在馬車即將轉過彎道時。
「嗖——!」
一支響箭撕裂空氣。
十來個蒙面人從草叢中驟然衝出,刀劍出鞘,直撲馬車!
那二十幾名護衛倉促應戰,但他們明顯動作遲緩、腳步虛浮。
幾個照面間,便有四個人倒地。
慘叫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
雷克腳步微頓,隨即拉著啞女往路邊靠,在想怎麼走,才能繞開這場廝殺。
他準備繞過這片廝殺區域,從田野里穿過去,回到西門。
就在這時,馬車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少女,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她四周張望了下,就朝雷克的方向跑來。
跑得很快,踉踉蹌蹌,幾次差點被裙擺絆倒。
「救命——!」她喊著,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救救我——!」
雷克站在原地,沒有動。
少女跑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里,仰起頭看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
嘴唇因恐懼而發白,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求求你...救救我...」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們要殺我...我父親是伯爵...他會重賞你的...求求你...」
雷克低頭看著她。
很漂亮。
黑髮紅瞳,身著合身的黑色長裙。
月光照出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任何一個男人看了都會心軟。
雷克腦子很清醒,在銀鷹城城門附近,刺殺伯爵之女,正常人做不出來。可能是伯爵子嗣里相殘,他沒有必要摻和。
還有提亞伯爵接手了艾希利亞家族領地,有點像岳父巨額財產被第三人繼承了,心裡不是太舒服。
雷克往後退了一步。
少女的手從他手臂滑落,她愣住了,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你...」
雷克沒有理她,傳音入密給附近白貓,『我們回去走西門,排隊。』
接著,他拉起啞女的手腕,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少女的聲音,尖利得刺耳:「你去哪兒?!你不能走——!你回來——!」
雷克沒回頭。
他往一側田野里走,腳步很快。
身後廝殺聲還在繼續,慘叫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
他聽見那少女還在喊,聲音越來越遠。
走了約莫二十步。
忽然,身後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少女的呼喊:「救命——!來人啊——!」
雷克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
月光下,那少女正踉踉蹌蹌地朝他跑來。
這一次跑得更狼狽,黑色長裙上沾滿了泥,臉上有道道血痕,像是被什麼劃破的。
她身後緊緊跟著兩個蒙面人,刀光在月色下閃爍。
「救我...」她跑近幾步,腳下一軟,撲倒雷克懷裡,眼睛裡滿是絕望。
那兩個蒙面人已經追到近前,舉刀就朝她砍下。
雷克沒有多想,劍已出鞘。
啞女幾乎在同一時刻動了。
兩道劍光閃過。
兩個蒙面人悶哼一聲,一個被雷克刺穿胸膛,一個被啞女削斷脖頸,雙雙倒地。
血濺在少女身上,她尖叫一聲,蜷縮成一團。
雷克收劍,低頭看她。
她渾身發抖,臉上除了血痕還有濺上的血跡,整個人狼狽不堪。
她抬起頭,淚水和血混在一起,聲音顫抖:「謝...謝謝...」
雷克皺了皺眉,正要開口。
遠處忽然傳來尖銳的哨聲。
那少女的身體猛地一頓。
哨聲落下,四周忽然安靜了。
剛才還嘈雜的廝殺聲、慘叫聲,全都沒了。
雷克抬眼望去。
月光下,馬車那邊已經結束戰鬥。
二十幾個囚犯護衛橫七豎八倒了一地,鮮血染紅了路面。
而還活著的蒙面人有七八個,齊刷刷扔下兵器,朝著這邊跪了下來。
「主人。」
異口同聲。
雷克瞳孔一縮,手指按上劍柄。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少女。
那少女慢慢從雷克身上鑽出來。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又擦掉臉上的假血痕,然後對著雷克,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天真無邪。
「你剛才不是不管我嗎?」她說,語氣裡帶著笑意,「怎麼又出手了?」
雷克沒有說話。
少女歪了歪頭,伸手指向那些倒地的護衛。
「那些人是我昨天從牢里提出來的。犯了罪,本來只要坐三、五年牢的。」
「我跟他們說,陪我出行一天,保護好我,就能立即被釋放。你看,剛才馬上到南門了,就要自由了,他們開心的很,沒有想到現在已經死了。」
她咯咯笑起來,笑得彎下腰,黑色長髮隨著笑聲輕輕晃動。
她直起身,又抬眸望向雷克,眼睛裡流露出孩子般的好奇。
「你說,他們死之前,有沒有後悔信了我?」
黑色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沾滿血跡的裙擺輕輕搖曳,臉上笑容天真無邪,紅瞳亮得刺眼。
「你叫什麼?」雷克問。
少女微微一怔,笑聲停止,「我,埃莉諾·提亞。我父親是埃德蒙·提亞伯爵。」
她偏了偏頭,黑色的髮絲從肩上滑落。
「他們也叫我『銀鷹城,血玫瑰』。」
她念出這個稱呼時,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
「你剛才為什麼第一次不救我?」
雷克沒有回答。
「你看穿我在演戲?」她歪著頭,「還是你本來就不想管閒事?」
雷克開口了:「在伯爵眼皮底下刺殺,很假。」
埃莉諾愣了一下。
隨即她笑起來,笑得很開心。
「你真聰明,有意思。」她說,「那你現在想走嗎?」
「想。」
「可你殺了我的人。」她指了指地上那兩個被雷克和啞女砍翻的蒙面人。
那是她真正的護衛,此刻躺在血泊里,已經涼透了。
埃莉諾上前一步,歪著頭看他,月光下那雙紅瞳充滿誘惑。
「跟我回城堡吧。」她說,語氣裡帶著少女特有的嬌軟,「我喜歡你,我要你陪我玩。」
雷克往後退了一步,右手按在劍柄上。
「不去。」
埃莉諾的笑容僵了一瞬。
「為什麼?」她問,語氣裡帶了困惑,「我喜歡你,你應該高興才對。你不乖啊。」
埃莉諾接著說道:「老師。」
話音未落!
一股熟悉恐怖的威壓轟然降臨。
雷克來不及反應,身體便猛地一沉,仿佛有千鈞重物壓在肩頭。
骨骼咯咯作響,呼吸變得困難,手指連抬都抬不起來。
他心中大駭,『比自由角斗場菲爾茲的威壓還要強大。果然伯爵之女身邊有高手。』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道黑芒從馬車方向激射而來。
太快了。
「砰——!」
雷克只覺後腦像是被一柄重錘砸中,眼前驟然一黑,意識在瞬間渙散。
倒地前,他聽見啞女悶哼一聲,身體砸在地上的悶響。
然後是埃莉諾的聲音,從高處飄下來,帶著一絲委屈:
「讓你跟我回城堡你不肯,那你就去大牢里待著吧。等你願意陪我玩了,我再放你出來。」
她又補了一句:「老師,下手輕點,別打死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死不了。」
「那就好。」埃莉諾蹲下來,伸手戳了戳雷克的臉,「長得還挺好看的,死了多可惜。等你醒了,我再來看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埃莉諾小姐!您沒事吧?!」
埃莉諾回過頭,月光下布魯塞翻身下馬,身後跟著七八名城防軍士兵。
他掃了一眼滿地的屍體,目光落在兩個昏迷在地的陌生人身上。
布魯塞向埃莉諾下跪稟告道:「小姐,這兩個昏迷的人,我認得。那個黑髮男人叫雷克·奧恩,是黑石城瑪拉夫人的護衛隊長,持有石岩男爵領的正式令牌。剛才在營地還和我打過照面。」
他試探著問:「要不要派人通知瑪拉夫人?」
埃莉諾歪著頭想了想,「瑪拉夫人,就是那個傳聞和我一樣黑髮紅瞳的人嘛?」
「是的,懷斯家旁支的女兒。」
埃莉諾笑了笑,「沒有想到啊,瑪拉夫人和我的眼光一樣啊。反正我就和他玩幾天,就放他回去了。不用通知瑪拉夫人,也不要告訴我父親。」
「你幫我把他們帶回去,關進大牢。」
「關、關進大牢?」布魯塞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
「他剛才不乖,不停我的話。先關一天,吃下苦頭。」
「是,小姐。」
「還有那幾個沒死的假護衛也一起帶回牢里。」埃莉諾指了指那幾個渾身是傷、滿臉絕望的囚犯護衛,「死了的,通知家屬收屍。」
「是。」
布魯塞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把人抬走。
埃莉諾轉身朝馬車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布魯塞:
「人給我看好了。我說的是吃點苦頭,別弄傷他了。等我明天有空去看他。」
布魯塞躬身:「是,小姐。」
月光下,馬車門關上。
馬蹄聲響起,朝著銀鷹城的方向遠去。
布魯塞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被架起的雷克,嘆了口氣,「抬穩點。別磕著碰著。小心掉腦袋。」
兩個城防軍士兵,小心翼翼把雷克從地上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