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
指甲脫落，指節扭曲，上面布滿了陳舊的烙鐵燙痕和鞭傷。
它們沒有任何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種急切、顫抖的力道，精準地抓住了裴朵、許默和林薩的腳踝。
「啊——！」
裴朵呼吸猛地一滯，肌肉瞬間緊繃，下意識就要舉起手中的硬物砸下去。
但下一秒，她通過那道鐵板的縫隙，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深陷枯槁眼窩的眸子，渾濁不堪，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顫的急切。
那是長輩看著自家晚輩落難時，恨不得以身代之的焦灼。
那種眼神，讓裴朵到了嘴邊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進來……快！」
一個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響。
許默和林薩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賭徒般的決絕。
相信它！
三人順著腳踝上的那股拉力，幾乎是貼著地面，猛地滑入了那道狹窄的鐵板夾層之中。
「咣當！」
就在三人的鞋底剛剛消失在縫隙中的那一瞬間，鐵板被一雙滿是血污的手從內部死死拉上。
「轟——！！」
僅僅一秒之差。
外面那隻青鬼手中的沉重狼牙棒狠狠砸在了三人剛才站立的位置。
碎石飛濺，整個通道都在顫抖。隔著一層薄薄的鐵板，裴朵甚至能聽到那些惡鬼暴怒的咆哮聲和互相指責的嘶吼。
它們在外面瘋狂地搜尋，利爪刮擦著鐵板，發出刺耳的噪音。
裴朵蜷縮在滿是煤灰的夾層死角，死死咬住手背，強迫自己屏住呼吸，只有耳膜在隨著劇烈的心跳瘋狂鼓譟。
「噓……」
一隻冰涼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裴朵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出聲。
隨著眼睛逐漸適應了夾層里那微弱的幽綠色磷火，裴朵終於看清了救命恩人們的樣子。
這個狹窄得只能爬行的夾層里，擠著十幾道佝僂的黑影。
他們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了。
有的失去了雙腿，飄在半空；有的胸口破開大洞，露出乾枯的肋骨；有的腦袋只剩下一半。他們身上沒有任何完整的皮膚，全是各種令人觸目驚心的刑傷。
但最讓許默感到震撼的，是他們身上的衣服。
雖然早已殘破不堪，布滿血污，但那個形制……
左側那斷臂老者甲冑斑駁，滿是銅綠；
右側那人身上掛著殘破的飛魚服，半張臉全是燒痕；
而正前方，那個剛剛捂住裴朵嘴巴的老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整整齊齊地扣到了最上面。
胸前的口袋裡，甚至還別著半截燒焦的鋼筆。
殷商、大明、近代……
這是一群跨越了上下五千年，被囚禁、被折磨、被遺忘在這裡的華夏英靈。
「別怕，娃兒。」
那個穿著中山裝的老鬼咧開嘴，露出一口殘缺的黑牙，聲音雖然像破風箱，語氣里卻透著一股讓人想哭的親切：「那是咱自家的後生……還沒死絕，好啊，真好啊……」
裴朵看著那張恐怖卻慈祥的臉，眼眶瞬間紅了。
在這個異國神系編織的殺局裡，在這個滿是惡鬼的修羅場中，救了他們的，竟然是這些早已化作厲鬼的同胞先輩。
「前輩，這裡到底是……」許默壓低聲音，聲音有些顫抖。
中山裝老鬼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嘆了口氣。他那隻枯瘦的手指了指前方一個隱蔽的通風口，示意三人爬過去。
「自己看吧。這裡是監獄，也是……燃料庫。」
三人忍著渾身的劇痛，順著滿是油污的管道爬行了十幾米，趴在那扇滿是積灰的百葉窗格柵前，向下望去。
那一瞬間，裴朵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百葉窗下，不是地面，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環形天井。
鹿台的底部竟然是中空的。
無數條漆黑的粗大鐵鏈從虛空中垂落，每一條鐵鏈上都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半透明魂魄。他們像是在屠宰場流水線上待宰的牲畜一樣，被巨大的傳送帶源源不斷地送往中心。
而在天井的最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百米的巨型青銅絞肉機。
那就是妲己口中引以為傲的「永動爐」。
巨大的齒輪瘋狂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那些被傳送過去的魂魄，無論男女老少，在接觸到齒輪的瞬間，就被無情地捲入、撕裂、粉碎。
「啊——！！」
無數道慘叫疊在一起，震得整個空間都在共振。
齒輪無情咬合，將那些半透明的軀體絞碎，壓榨出幽藍濃稠的漿液，那是被提煉到了極致的魂火。
這些魂火匯聚成洪流，順著管道輸送到鹿台的各個角落，驅動著這座龐大的鋼鐵要塞在大地上狂飆突進，碾碎一切。
「看清楚了嗎？」中山裝老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無盡的悲涼與恨意，「那些被扔進去的，全都是幾千年來，誤入這裡的華夏人。有戰死的兵，有逃難的民，也有像你們這樣的闖入者。」
許默死死抓著格柵的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看清了。
那些在烈火中扭曲的面孔，那些在齒輪下掙扎的身影，雖然服飾各異，但那扁平的面部輪廓，那黑色的頭髮……無一例外，全是東方面孔！
這就是所謂的「大殷巡狩」？這就是所謂的「鹿台驚夢」？
去他媽的酒池肉林！
這座所謂的「鹿台」，根本就是一座以華夏英靈為煤炭的焚屍爐。
這幫雜碎，要榨乾的不僅僅是血肉，還要讓這些守土衛國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死後還要為仇寇提供動力。
一種從未有過的、足以焚燒理智的滔天怒火，從裴朵的胸腔里炸開，直衝天靈蓋。
剛才面對赤鬼追殺時的恐懼，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個平時懶散、總是把「麻煩」掛在嘴邊的哥哥裴斐，會如此憤怒地向這裡宣戰。這不僅僅是一個遊戲副本，這是一筆跨越時空的、血淋淋的國讎家恨！
裴朵緩緩直起腰，原本顫抖的手指此刻卻異常穩定。
她盯著那座巨大的絞肉機，眼底最後的一絲恐懼消散殆盡，只剩下一片讓人心悸的死寂與瘋狂。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要把這個吃人的鬼地方，炸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