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朵靠著門框,盯著手術台底下那個心跳。
一秒。
穩的。
她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傳真紙,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指尖的黑金紋路又暗了一層。
法則儲量撐不了幾次了。
林薩沒催。她靠在對面牆上,匕首擱在膝蓋上,閉著眼。呼吸頻率太均勻了,不是在休息,是在控制心跳。
三年驚悚副本練出來的本事。
走廊深處傳來動靜。
裴朵偏頭看過去。
第三個隔間方向。那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跪在地上,雙手捧著斷掉的銀線殘端,往胸口安。
按不回去。
但她還在安。
裴朵收回視線。
影子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蒙恬開口了。
不是匯報,不是請命。語氣跟之前都不一樣。
「始皇三十三年。」
裴朵低頭看了眼腳下的影子。
蒙恬的聲音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悶悶的,隔了一層土似的。
「末將領三十萬人北擊匈奴,收河南地,築長城。民夫徵調三十餘萬,加上刑徒,日夜不歇。」
裴朵沒吭聲。
「有個民夫。姓什麼忘了。個子矮,黑瘦,一雙手全是凍瘡。冬天的時候他坐在石頭上不動了。不是偷懶。」
蒙恬停了一拍。
「監工拿鞭子抽他。他不躲。挨了三鞭,抬頭說了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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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薩睜開眼。
「他說——'將軍,修了又怎樣。匈奴還是會來。'」
走廊里的燈光嗡嗡響著。地底的心跳一秒一下,穩穩往上頂。
「末將當時可以殺他。軍法擺在那兒。擾亂軍心,斬。」
裴朵等著。
「沒殺。」
蒙恬說。
「末將讓人把他帶上修好的那段城牆。朝北邊。站了一整夜。」
「他看見什麼了?」裴朵問。
「什麼都沒看見。北邊黑的。冬天的草原,連個火光都沒有。」
蒙恬的聲音頓了一下。
「天快亮的時候,他轉過身。朝南邊看了一眼。」
影子裡的矛尖無聲地在地面劃了一道淺痕。
「南邊有煙。是長城後頭的村子在生火做早飯。隔了十幾里,那點菸細得跟頭髮絲一樣,但看得見。」
「他下去了。接著干。」
蒙恬說完這段,沉了幾秒。
「末將沒告訴他匈奴會不會來。末將讓他看見了——城牆後面是什麼。」
裴朵靠著門框,沒動。
手指攥著玉佩的邊緣,硌在掌心那道舊傷口上。
她想起了計程車司機。
周建國。四十六歲。腰椎間盤突出。虎口有繭,無名指有戒痕。
「我閨女還在等我接她放學。」
她想起了女文員。
不是祈求,不是哭喊。
「你知道'被需要'是什麼感覺嗎?」
她想起了那個七歲女孩的照片。
門牙缺了一顆,沖鏡頭笑。
塔納托斯能給「你很特別」。能給「A級靈魂」。能給一根從心口長出來的銀色臍帶,讓人覺得自己終於跟什麼偉大的東西連在了一起。
裴朵腦子裡閃過計程車司機那隻戴過婚戒的手。閃過七歲女孩缺了門牙的笑。閃過女文員掛電話前數到四的那一下停頓。
這些東西,那根銀線里沒有。
裴朵直起身。
「蒙恬。」
「末將在。」
「你說的那個民夫,後來呢?」
影子沉了一拍。
「死在城牆上了。匈奴真的來了。」
走廊里的燈又閃了一下。暗黃色的光在牆面上晃了晃,穩住了。
「但城牆沒倒。」
這五個字落地的時候,裴朵的脊背繃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
她看向隔間方向。
那個跪在地上按銀線的女人。那個安慰別人「別怕,一點都不疼」的少年。那個扇了她一巴掌、問她「你憑什麼」的女文員。
這些人不需要被告知「塔納托斯是假的」。
她剛才試過了。皇權法則灌進去,強行清醒,銀線切斷。清醒了又怎樣?
他們醒了,然後發現自己還是那個沒人需要的人。
空了。比被抽靈魂還空。
所以他們要把線按回去。
蒙恬沒有告訴民夫「匈奴一定會來」或者「匈奴不會來」。
他讓民夫自己轉過身,看了一眼南邊。
牆後面有炊煙。
裴朵掏出手機。
翻到許默發的病歷掃描件。一份一份地划過去。
周建國。四十六歲。計程車司機。緊急聯繫人——周小鴿,關係:女兒。
她停在這一頁上。
又往後翻了幾份。周小鴿的入院病歷——七歲,感冒發熱。兩寸照上的小丫頭扎著歪歪扭扭的羊角辮,缺了門牙,沖鏡頭咧嘴笑。
父女倆的病歷前後挨著。一個腰椎間盤突出,一個感冒發熱。大概是同一天來的。
「林薩。」
「嗯。」
「我要回隔間。」
林薩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這回不切線?」
「不切。」
裴朵把手機屏幕翻到那張兩寸照。
「我給他們看一樣東西。」
林薩瞥了眼屏幕,沒問了。
轉身往回走。
裴朵跟上。
走了兩步,又停了。
「蒙恬。」
「末將在。」
裴朵低頭看了眼腳下的影子,頓了一下。
「跟上。」
影子安靜了三秒。矛尖從地面抬起來,指向前方走廊。
沒答。但影子的輪廓稍微舒展了一點,矛杆的角度從繃直變成了斜倚。
裴朵沒再說。腳下踩著影子往前走,影子跟得很緊。
裴朵走回第一個隔間。
那個沒了指甲的男人蹲在牆角,抱著腦袋。不哭了,但也沒動。
裴朵沒進去。
她把手機屏幕朝窗口舉了一下。
男人的緊急聯繫人一欄——「劉美琴,妻子。」
他在牆上劃了幾百遍的那個字。
劉。
男人抬起頭。盯著那個名字。嘴唇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了指甲的十根手指,指尖的肉翻著。他把手縮回袖子裡。
裴朵收起手機,走了。
第八個隔間。
女文員坐在地上。胸口創口上那層黑金色的膜還在,半透明,隨呼吸微微起伏。
裴朵站在窗外。
沒舉手機。
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剛好穿過觀察窗。
「鈴聲響四秒你就掛了。」
女文員抬頭。
「但你記得是四秒。」裴朵說,「不是三秒,不是五秒。是四秒。數過的。」
女文員的嘴唇張了一下。
「數秒數的人,不是不想接。」
裴朵轉身走了。
身後安靜了很久。
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不是哭。是有人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氣,終於鬆了半口出來。
走過所有隔間。
裴朵回到手術台前。
她回頭掃了一眼走廊方向。那些被切斷銀線的人身上,創口處的黑金色膜比剛才厚了一層。之前還是半透明的,現在已經帶上了實質感,邊緣緊緊貼著皮膚。
靈魂能量不再往外滲了。
塔納托斯吃不到了。
腳下的心跳快了。
零點八秒。
它感覺到了。
心跳從零點八秒變成零點六秒。
地底傳來一聲悶響。整棟樓的地板同時震了一下。
銀線全亮了。
所有的。
從地下三層到地下一層到一樓大廳,幾百根銀線同時迸出暗金色的光,嗡鳴聲匯成一片,震得耳膜生疼。
裴朵扶住門框。
它發怒了。
手術台底部的地板開始龜裂。暗金色的光從裂縫裡往外涌。溫度在升。空氣里的金屬味濃到能嘗出鐵鏽的咸。
林薩匕首出鞘,退到裴朵身側。
蒙恬的影子從地面暴漲,長矛橫在裴朵面前。
裂縫越來越寬。光越來越亮。
然後——
一隻手從裂縫裡伸了出來。
暗金色的皮膚,指節修長,指甲剪得齊整。每一個關節的彎曲弧度都帶著某種古典雕塑式的感覺。
手掌朝上,五指攤開。
手心裡托著一顆東西。
銀色。拳頭大。表面布滿跳動的脈絡。
一顆心臟。
活的。
在那隻手掌上規律地搏動著。零點六秒以下。
跟裴朵胸口玉佩的頻率,嚴絲合縫。
地底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吟唱。是說話。
希臘語。
但裴朵聽懂了——玉佩自動翻譯了那串音節,在腦海里浮出六個中文字。
「你想交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