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默摸出手機,調出之前截的建築圖紙。
六層樓。地上六層,地下三層。外資收購後改建的部分全在地下,地上結構沒動過。
銀線從地下扎進傀儡的脊椎,傀儡躺在地上一層的病床上。
銀線穿過脊椎之後呢?
他之前一直默認銀線的終端就是腳下的手術台——塔納托斯從底部抽靈魂,一路灌進地底。
標準的「向下汲取」模型。
邏輯自洽。
但碎片給出的信號頻率把這個模型掀了個底朝天。
信號不是從下往上走的。
是從上往下。
簡單說——
有什麼東西在樓上,一直在往地底「餵」。
許默將陰差令平放在坑底,銅面緊貼玻璃化的焦痕。
鬼篆亮了。
不是穩定地亮——是一明一暗地閃。跟碎片裡心臟的頻率嚴絲合縫。
他盯著那個閃動的間隔。
信號從焦痕表面彈回來,方向不是朝更深的地底。
朝上。
斜角大約七十二度。穿三層地下結構加一層地面,落點在——
他腦子裡跑了三秒。
六樓。
許默站起來。
膝蓋嘎嘣響了一聲。蹲太久了。
他沒理會,翻了個面,銅背朝上。鬼篆的微光從銅縫裡滲出來,變成一條頭髮絲粗的光線,筆直指向頭頂。
方向確認。
他沿著消防樓梯往上走。
——
一樓。
灰白燈光。
前台空蕩蕩的,兩個「護士」不知道什麼時候沒了。塑料椅上還留著凹痕——屁股的輪廓太圓,太對稱,像模具壓出來的。
許默沒停。
二樓。
病房走廊。燈管嗡嗡響著,那種讓後槽牙發酸的高頻振盪。
病床上的傀儡們還在同步呼吸,胸腔起伏的幅度一模一樣,連被角被頂起來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但眼珠不轉了。
之前是勻速左右擺動,像老式掛鐘的擺錘。
現在全停了。
幾十雙眼睛,統一盯著天花板的同一個位置。
——也是朝上。
許默後脖頸的汗毛豎了一下。
他沒回頭,繼續上。
三樓。
空的。
燈亮著,走廊乾乾淨淨。空氣里一股悶——不是消毒水味兒,是那種長時間沒有活物進出、密封空間悶出來的死氣。
先把一隻空鞋盒蓋上半年再打開。
四樓。
也是空的。
味道更重了。悶裡面帶了一絲甜。不是食物的甜。
是有機物慢慢爛掉的那種甜。
許默的步子沒變。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台階上,一下一下,跟陰差令閃動的頻率幾乎同步。
五樓。
空的。
他在樓梯口停了三秒。
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圖紙上標得清清楚楚——五樓行政辦公區,六樓設備機房和天台。
消防樓梯通往六樓有一扇門,圖紙標註「設備層,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
一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話。
正常到沒什麼好多想的。
他繼續上。
最後一段樓梯比前面窄了一號。牆面沒貼瓷磚,裸露的水泥上能看見施工時模板留下的木紋。
空氣變了。
從悶甜變成乾燥。地下室那股金屬腥氣徹底消失了。
換成了一種更淡、更乾淨的冷。
六月的江城,室外三十二度,悶熱得能把人蒸熟。
但這段樓梯,大概十五六度。
六樓的防火門關著。
鐵皮門。灰色漆面。把手上積了一層薄灰。
陰差令的光從銅縫裡探出來,細得像針尖,筆直扎進門縫。
信號源就在門後面。
許默伸手搭上把手。
金屬冰涼。
不是空調吹出來的那種涼——是從門板內部透出來的。像把手心裡灌了冰水。
六月。樓頂設備層。
十度。
他擰了一下。
門沒鎖。
開了。
——
走廊不長,七八米。
左右各兩扇門,全關著。天花板上只亮了一根燈管,白光一閃一閃的,走廊被照得忽明忽暗。
像條翻著白肚皮的魚,還沒死透。
許默走了三步。
第一扇門,左邊。
開著。裡面是配電箱和幾捆沒拆封的電纜。
灰撲撲的,正常。
第二扇門,右邊。
鎖著。門縫底下塞了一團報紙,報紙邊角發黃。
第三扇門。
左邊。
……
沒有。
圖紙上沒有第三扇門。
但走廊左側的牆壁在第二扇門之後又延伸了大約三米。
盡頭處,多出來一個門框。
門框上貼了一張A4紙。
白紙。列印體。宋體小四號。
「裝修中,請勿打擾。」
許默盯著那張紙看了五秒。
紙面很新,邊角沒卷。
但固定紙張的透明膠帶已經泛黃了。
至少貼了好幾個月。
一張新紙。一截舊膠帶。
有人在定期換紙。
他低頭看陰差令。
鬼篆的光不閃了。
從一明一暗的心跳節奏,變成了持續的、穩定的亮。
信號源就在這扇門後面。
距離——零。
許默把令牌收回腰間,空出兩隻手。
吸了口氣。
右手搭上門把手。
金屬涼得像一截從冰櫃裡抽出來的鋼管。十度不到。指腹貼上去的瞬間,手心的汗直接凝成了一層薄膜。
他擰了一下。
門開了。
——
房間不大。十五平米左右。
窗戶被遮光簾封死,厚實的深色布料把光擋得一絲不漏。沒有吊燈。只有床頭一盞壁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籠在很小一片範圍內。
一張病床。
標準的醫用可調節病床。床欄拉起來一半。白色床單,白色枕套。折角整整齊齊,被面抻得一條褶皺都沒有。
左手邊立著一台心電監護儀。
屏幕上綠色的波形勻速滑動。
滴。
滴。
滴。
每一聲間隔剛好一秒。
和樓下那塊碎片裡心臟跳動的頻率,分毫不差。
床上躺著一個人。
年輕女人。二十出頭。
頭髮很長,黑色的髮絲鋪散在枕頭兩側,襯得臉更白。五官端正,骨架小,下頜線條柔和。嘴唇上有一層干皮,但面色不是久病臥床的蠟黃。
是正常的白。
被好好養過的白。
呼吸平穩。胸腔規律起伏。
像睡著了。
不——
許默往前走了一步。
鼻飼管。
細長的管子從鼻孔插進去,用醫用膠帶固定在面頰上。管子另一端連著床邊掛架上的營養液袋。
袋子裡的液體快見底了。
但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淌。
許默盯著那個滴速看了兩秒。
不是「沒人管」的快見底。
是「剛好快到該換下一袋」的快見底。
有人在定期更換營養液。
時間把控精準到袋和袋之間幾乎無縫銜接。
許默的視線從營養液袋移開。
落在床尾。
一塊塑料卡。
白底藍框。標準的病患信息卡,插在床尾金屬架的卡槽里。
他走到床尾。
低頭。
姓名:沈若澄
性別:女
年齡:22歲
入院原因:交通事故致腦損傷
入院時間:2021年7月14日
診斷:持續性植物狀態
三年。
三年前的交通事故。
昏迷至今。
許默的目光往下移了兩厘米。
緊急聯繫人:
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因為恐懼。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那一欄里寫著的名字——
他見過。
許默從消防樓梯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正常。
林薩掃了他一眼,沒說話。裴朵抬頭看他。他步子邁得勻稱,呼吸穩當,嘴角還掛著那種資深玩家標配的「一切盡在掌握」的鬆弛勁兒。
但他右手食指在反覆搓陰差令的銅背。
這個小動作裴朵見過。上次見,是在羅酆山白玉廣場上,蒙恬長矛指天、數千陰神齊刷刷跪下去的那一刻。許默當時也在搓銅背。
她哥後來隨口提了一嘴:「這小子腦子轉得夠快,就是緊張起來管不住手。」
「六樓。」許默開口了。聲音穩。手還在搓。「有個人。」
林薩的匕首擱在膝蓋上轉了半圈,停住。
「活人?」
「活的。植物狀態。躺了三年。」許默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剛拍的照片遞過去。「病歷卡。你們看緊急聯繫人那一欄。」
裴朵接過手機。
照片拍得清清楚楚。許默幹活從不含糊,連床頭柜上營養液的批號都給收進畫面了。
姓名:沈若澄。
緊急聯繫人——
裴朵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很短。兩個字。
陳暮雨。
她的視線慢慢移向輪椅方向。第四排。椅背上那個沒了心跳的女人,腦袋歪著,銀線從胸口穿出去扎進地板。鼻飼管掛著,眼珠停了。
裴朵把手機遞迴去。
「她們什麼關係?」
「病歷上沒註明。緊急聯繫人不一定是親屬。」許默接回手機,推了推眼鏡。「但有一件事——陳暮雨被評定為SSS級靈魂純度,全城就這麼一個。她的銀線不是被外頭釘進來的,是從心口自己長出來的。」
他頓了一下。
「自願接受寄生的理由,我之前以為是'被需要感'。」
「現在呢?」
「六樓那個房間。」許默的食指終於停了。不搓了。「營養液按時更換,鼻飼管清潔無菌,床單折角整齊到能通過三甲醫院晨檢。整棟樓從地下到五樓全是傀儡、銀線、祭壇——就六樓那間房,乾淨得跟ICU一個標準。」
他看著裴朵。
「有人在養她。」
安靜了兩秒。
林薩開口:「塔納托斯?」
「信號源就在六樓。碎片裡心臟每跳一下,都在往那個房間輸送微量的……不是死亡權柄。」許默的用詞變得很小心。「陰差令檢測出來的頻段對不上。死亡權柄是冷的,衰減的。但輸往六樓的那個波形穩定、恆溫,不像在抽取什麼。更像是——」
他說不下去了。
蒙恬的聲音從影子裡浮上來,一個詞替他說完了。
「供奉。」
這兩個字落在前台大廳里。
比走廊盡頭監護儀的滴答聲還安靜。
裴朵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塊碎片。
銀色,半透明。
然後她看到了。
碎片內壁上原來那行希臘文——「這是你的第二次交換機會」——正在消退。暗色的刻痕像被流水沖刷,一筆一筆變淡,直到徹底消失。
新的文字從底部湧上來。
不是希臘文了。
中文。
歪歪扭扭的中文。筆畫硬,結構彆扭,像一個從沒碰過方塊字的人照著字帖,一個點一個橫地往上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