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接下來的兩張,我打磨了兩天,希望你們能喜歡。
大落和沒有繼續問下去。
她只是把視線從他側臉上移開,重新落向窗外那片沉入幽藍的水晶叢林。
暮色已經很深了。
舷窗的倒影里,她看見自己和瑞安並排躺在平台上的輪廓,中間隔著那隻已經睡成一團的小狐狸。
她想起剛才他說的話。
「你定,時機到了就是到了。」
他沒有問「為什麼是現在」。
她想起再早一些,在他屋子裡,她讓他補那顆牙。
他蹲在她面前,
「別怕,很快就好。」
那時候他的手很穩。穩得仿佛他做過一萬遍。
但其實那是他第一次給人補牙。
自己怎麼敢把自己的牙,交給一個一次都沒補過牙的人呢,
沒有錯!這就是她落和大人的氣魄!
事實證明她贏了。
大落和垂下眼睫。
咖啡杯已經空了,被她輕輕握在手心裡。
她很少去想「如果」。
如果那天瑞安沒有來研究院報到。
如果那天她沒有心血來潮,在公園裡攔住那個抱著炸串,緊張得像只鵪鶉的新人。
如果他沒有在牙疼的那個夜晚,耐著性子哄一個滿地打滾的哭包。
但她想了。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
在他以為她只是在喝咖啡、看風景、發呆的時候。
她想過很多次。
大落和把空杯放在小几上。
動作很輕,他並不想打擾已經睡著的瑞安,
她靠在躺椅里,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水晶叢林,指尖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
窗外,星光漸起。
她想起自己漫長的人生里,遇到過很多很多人。
天才。
怪才。
瘋子。
信徒。
追隨者。
覬覦者。
她把他們都歸類到那個名為「沒必要」的抽屜里,然後合上,不再打開。
不需要解釋。
不需要在意。
不需要為他們浪費任何一絲情緒。
她一直是這麼過來的。
直到瑞安出現。
這個人很奇怪。
他一開始那麼怕她。
怕到如果有機會,他一定是繞著自己走的,
自己有這麼可怕嗎?
果然雜魚就是雜魚。
他怕她,卻又敢在她牙疼的時候把她從床上拎起來。
他尊敬她,卻又敢在她半夜溜進他宿舍的時候,面無表情地把她連人帶拖鞋扔出門外。
他喊她「落和院長」,語氣恭敬,內容全是在摸魚。
他口口聲聲說要「卡在及格線下面一點點」,
結果她隨手扔過去的六級測試零件,他從二十秒練到了四點二七秒。
然後他放下那個零件,一臉慚愧地說:
「哎呀,能力實在有限,連之前助手的一半都達不到。」
那是落和做的,她跟她本來就不分彼此。
而落和是天才。
大落和當時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那副我很廢,但是我又有點用,但又沒那麼沒用,
大落和頭一回遇到這麼糾結的一個人,
他對錢好像有一種別樣的執著,總不能是攢幾張廢紙然後退休吧,這對一個天才來說太可笑了。
面對瑞安的藏拙,她沒有戳穿。
她只是說:「就你就好。」
因為那根本不是能力的問題。
那是他想不想的問題。
而他想的時候,能做到什麼程度,她已經在看了。
他的醫術,
沒有人教他,他也沒有問過任何人,這一點她很清楚。
在她最狼狽的那個深夜,為什麼要去找他呢?
是自己的直覺,那種感覺就好像找到他之後,他就可以幫自己解決自己一切的問題,
自己曾經告訴他自己是一個天才,
所以她會選擇自己最舒服的生存方式,
可是也不想想,如果她真的選擇了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她待人就不會是這個狀態,
她可是美少女哎,她不要面子嗎?
只不過那種感覺交往方式實在是讓她太舒服,讓她太陌生,她也很希望擁有一個這樣的朋友。
事實也確實如此,他蹲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就了解了所有的神經走向,把那顆疼了她一整天的牙補好了。
她當時沒有說謝謝。
因為她怕一開口,眼淚會又掉下來。
大落和輕輕呼出一口氣。
指尖停止了敲擊。
她側過臉。
瑞安還躺在躺椅里,手搭在小登基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沉的夜色里。
他的側臉很平靜。
就像剛才她說「去光榮會總部」的時候一樣平靜。
就像他曾經說「很熟」「他們是兄弟」「後來沒了」的時候一樣平靜。
她知道他不會像他表現的那樣平靜,如果真的平靜的話,他的那個屋子就不可能會被摧毀成那個樣子,
落和認為在自己漫長的人生中,她其實已經看慣了離別,安東是他研究院的博士,但也沒有重要到需要她親手出來治療的地步,
為什麼她會出手呢?
可能是因為好奇吧,她好奇一個人在摯友死後可以表現的那樣平靜,
但在觸及到某條弦的時候,又可以瘋狂的那樣歇斯底里,那樣的純粹。
在現在,有幾個人會聽到朋友的去世,而承擔起朋友家人的養育、贍養之責,這又不是救命之恩。
但是他就是做了,
而且自己總是有一種感覺,如果這次自己不出手,她會失去點什麼,雖然不知道會是些什麼,
自己出手之後,瑞安性格變回來了,
落和把這個看成一場實驗,
這也是為什麼落和,那天晚上會路過的原因,他想看看實驗結果。
結果她也看到了,
一個那樣冷漠極端的人,經過了幾天的時間,又變回了她記憶中剛見面的樣子,
真的很神奇。
那是瑞安真正給他留下好感的開始,這樣的人品,本來就會讓人下意識信任。
到今天,
自己說要去光榮會總部,
但他沒有說「我不去」。
也沒有說「你為什麼要去」。
他只是點點頭。
「哦。」
然後說:「那貓砂盆得再大點。」
大落和彎起嘴角。
他知道我要去。
他不知道我為什麼現在去。
他不需要問。
就像我不需要解釋。
窗外的星光越來越亮了。
水晶叢林在星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像一片沉默的海。
大落和靠在躺椅里,看著下面的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久以前,有人問過她,你找了那麼多助手,為什麼最後留下的只有瑞安?
她當時沒有回答。
因為那個人屬於「沒必要」的那個抽屜。
沒必要解釋。
但現在,她好像忽然知道答案了。
不是因為他是天才。
他確實不是天才。
至少在「落和」的定義里不是。
他學東西很慢。
一道能量迴路,他要用3秒。
十七道,他要用一分鐘,真的很菜啊。
那不是天才。
他卻有一種卻比天賦更難得的東西。
自己不知道那是什麼,
大落和想起他在自己的實驗室。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
桌上堆滿了能量核心的測試報告,地上散落著幾個半成品的零件模型,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餓不餓?我去餐廳給你拿點吃的,找個地方隨便坐當自己家一樣。」
很奇妙的回答,那可是她的實驗室,
她可以很清楚地確認他忙糊塗了,但是能做出成品來誰在乎呢~
大落和當時沒有說話。
她只是走到他桌邊,拿起那個他剛測試完的能量核心零件,對著光看了看。
瑞安站在旁邊,有點緊張地看著她,
她把零件放下。
「馬馬虎虎吧,剛剛能用。」她說。
瑞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又迅速暗淡下去,裝作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
大落和沒有戳穿他。
但她記住了。
他一直在進步。
在她沒有看著他的時候,也在進步。
在她以為他只是在摸魚曬太陽的時候,他其實一直在往前爬。
很慢。
但從來沒有停下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