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行和江臨川的表情同時凝固了。
那種為難寫在兩張價值連城的臉上,像兩幅名畫被潑了番茄醬。
蘇婉檸撇了撇嘴。
她夾起一筷子冷麵,筷尖朝江臨川遞過去。
「你嘗嘗。真的很好吃。」
江臨川低頭看著那筷子油亮亮的、沾著醋汁和香菜碎的冷麵。
他的鼻腔里灌滿了甜麵醬和鐵板燒焦的複合氣味。
然後他張了嘴。
極其自然地,把那筷子冷麵接了過去。
咀嚼。吞咽。
面不改色。
仿佛三秒前表情為難的根本不是他,仿佛他這輩子一直在吃十二塊錢的烤冷麵。
一邊咀嚼一邊看向旁邊的陸景行,眼神里的得意十個人都能看出來,別提多囂張了。
陸景行的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內心瘋狂吶喊,憑什麼?憑什麼他能吃到蘇婉檸親自餵的?
陸薇薇在旁邊看得賊清楚,她俏皮地把自己那份舉到親哥面前。
沒人疼的陸景行,自己這個做妹妹,不能視而不見吧,最起碼不能在江臨川面前丟了面子。
要不這個事,江臨川至少嘲笑陸景行一個月。
「哥,你也來?」
陸景行瞥了一眼妹妹手裡咬過一口、沾著她口水印的冷麵。
眉頭皺了皺。
陸薇薇頓時火冒三丈,老娘看你可憐,才施捨給你的,你還傲嬌上了。
「不吃拉倒!我還不捨得給你呢。」氣鼓鼓的塞進了自己嘴裡。
蘇婉檸看見了他的表情,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自己盒子裡的,遞過去。不能厚此薄彼。
陸景行看著蘇婉檸伸過來的筷子,表情肉眼可見地緩和了。
他接過來,吃了。
嚼了兩下,眉頭舒展開。
是真的好吃。
酸甜鹹鮮交織,粗糙卻有力,和他吃了二十多年的精緻料理完全不同。
像是有人用一巴掌把他從雲端拍回了地面,然後告訴他——地面也挺好的。
江臨川掃了一眼陸景行緩和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帶了一點得意。
他比陸景行先吃到。
是蘇婉檸先餵的他。
在這種事情上,先後之分,就是天壤之別。
陸薇薇趁所有人都在吃的空檔,手機悄無聲息地舉起來。
「咔嚓。」
一張照片存進了相冊。
畫面里,蘇婉檸側坐在塑料凳上,陽光從斜後方打過來,嘴角沾著一粒香菜碎。
背景是鐵板上升騰的油煙、歪歪扭扭的價格牌,以及兩個穿著加起來超過五十萬的高定服裝、卻模糊成虛影的男性身影。
他們不配出現在蘇婉檸的背景里。
至少陸薇薇是這樣認為的,女神的照片,凡人怎麼配入鏡呢?
構圖意外地好看。
像一張獨立電影的劇照。
蘇婉檸吃完最後一口,拍拍手。
「薇薇,微博的事怎麼樣了?」
陸薇薇的眼睛瞬間亮了,湊過來壓低聲音展示屏幕。
「檸檸你看——粉絲突破兩千萬了!上次那張你在圖書館的模糊側臉,點讚五百三十萬。'世一顏'這個詞條,微博閱讀量破了百億。一百億啊檸檸!」
她翻出熱評區,一條條念:
「求求了給個正臉吧我跪下了——」
「這是AI還是真人?如果是真人我放棄長相這條賽道——」
「地球球花實錘,聯合國該頒個證——」
「世一顏,沒有第二個人配得上這三個字——」
蘇婉檸搖搖頭,笑了一下。
「都是濾鏡加得好。」
陸景行和江臨川對視了一眼。
心底同時湧上同一個念頭。
全世界都在為她發瘋的人,此刻坐在油膩的摺疊桌前,嘴角還沾著甜麵醬。
江臨川忽然開口。
「檸檸,你知道'世一顏'這個詞,最早是誰提的嗎?」
蘇婉檸轉頭看他。
江臨川微微側頭,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寶商旗下一家時尚雜誌的主編。她在內部選題會上看到你的模糊照片,脫口而出的。」
他停頓了一拍。
「我沒有讓公關部去刪。」
四個字的潛台詞:它能傳遍全網,是因為我允許。
陸景行推了推眼鏡,接得不緊不慢。
「巧了。天宇旗下的社交平台也收到了大量關於檸檸的熱搜推薦請求。」
他笑了笑,溫潤無害。
「我讓技術部門保持了中立。沒有人工干預算法,也沒有置頂推薦。」
他偏過頭,看向江臨川。
「因為真正的美,不需要誰來操控流量。」
「你一個玩金融的小偷,就不要參與微博的事了,也沒多大能量。」
江臨川被陸景行揶了一下,不過臉上的表情依舊保持著淡定。「玩金融的怎麼了?檸檸不就喜歡金融嗎?你個樂子人,懂什麼?」
空氣中火藥味噼啪作響。
蘇婉檸放下筷子。
「我的臉是我自己的。」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說今天陽光不錯,但每個字都砸得又准又沉。
「不是誰的流量工具。微博的事,薇薇說了算。跟你們沒關係。」
陸薇薇在旁邊瘋狂點頭,胸脯拍得啪啪響。
「對!我說了算!你們兩個少插手!」
兩位頂級財閥繼承人同時閉了嘴。
王大叔在鐵板後面掏出計算器。
「姑娘,十二塊。」
蘇婉檸掏出手機掃碼。
陸景行和江臨川同時伸出了手機——
蘇婉檸抬眼,一個眼神過去。
兩隻手機同時縮了回去。
王大叔叼著煙,目光在三個人之間轉了一圈。
「姑娘。」他拍了拍鐵板,語重心長,「你這兩個朋友,對你真好啊。你是追求者吧。」
蘇婉檸的耳尖「騰」地紅了。
「不是!」
王大叔「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左邊那個用真絲手帕擦桌子的,又看了看右邊那個滿身油煙卻紋絲不動的。
兩位財閥繼承人都沒有否認。
追求蘇婉檸,這沒什麼不能承認的,見過蘇婉檸的人,誰不想追求呢,其餘任何女人在他們眼裡只能是庸脂俗粉了。
雙眼再也容不下別人。
現在的幾人就是這樣,再好看的女人看起來都覺得很醜,配不上他們。
四人走出小吃街,蘇婉檸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
沈墨言。
消息是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一個實時衛星定位畫面,紅色光點精準標註著蘇婉檸剛才在東門烤冷麵攤前的位置。
下面附著一行字:
「東門那家的醬料鈉含量超標37%。下次我給你配一份低鈉版的。」
蘇婉檸盯著屏幕。
她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條煙火繚繞的小巷——陸景行白毛衣上洇開的蔥花油漬,江臨川西裝後背沾著的鐵板油煙,王大叔的鐵板上最後一塊冷麵還在「滋滋」冒著熱氣。
她忽然覺得,這是穿越以來,離普通人最近的一刻。
而手機屏幕上那個精確到鈉含量百分比的數字,冷冰冰地提醒她——
她永遠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