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口的燈光很白。
白得有些冷。
蘇婉檸剛走到門邊,就聽見裡面傳來護士壓低的聲音。
「陸先生,您今天坐的時間已經夠了,醫生交代過,不能超過太久。」
病床上,陸景行的嗓音很輕。
「我不逞強。」
他頓了頓,像是怕這句話沒有可信度,又補了一句。
「我只是想多等她一會兒。」
蘇婉檸握著門把的手指微微一頓。
門內,陸景行靠在床頭。
他臉色還是蒼白,額角滲著細細的冷汗,病號服領口鬆了一顆扣子,鎖骨邊緣因為消瘦顯得格外清晰。
那樣一個曾經在資本場上笑著算盡人心的男人,此刻只是坐久了些,呼吸都比平時淺。
護士有些為難。
「可是……」
陸景行抬眸,虛弱地笑了一下。
「她回來,我就躺下。」
蘇婉檸推門進去。
病房裡所有聲音都停了。
陸景行看見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光一下亮起來,又很快被他壓下去。
他沒有像從前那樣用笑意遮掩。
也沒有立刻說自己沒事。
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蘇婉檸走到床邊,沒說話,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角。
指腹貼上皮膚的一瞬,陸景行呼吸明顯亂了半拍。
他睫毛輕顫,卻沒躲。
那點冷汗沾在她指腹上,涼涼的。
蘇婉檸皺眉。
「出汗了還坐?」
陸景行抬眼看她,聲音低啞。
「沒超過疼痛線。」
蘇婉檸垂眸看他。
「你現在學會鑽空子了?」
陸景行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第一堂課是直接問。」
他看著她,眼神虛弱,卻坦白得讓人心軟。
「所以我直接問。」
「檸檸。」
「我也想要獎勵。」
病房外。
顧惜朝端著溫水的手猛地收緊。
杯壁被他握得發出一點輕響。
他聽見了。
獎勵。
他臉側那個輕得幾乎像錯覺的吻,才剛剛讓他整個人飄在雲端不到十分鐘。
現在陸景行開口了。
很直白。
顧惜朝喉結滾了滾,腳尖已經本能地往前挪了一寸。
下一秒,他硬生生停住。
不能進去。
檸檸說了,不能鬧。
不能搶。
誰鬧,誰扣分。
不對,分數不能算。
顧惜朝閉了閉眼,牙關咬得發緊。
江臨川站在走廊另一側。
他手裡拿著姚老助理剛傳來的補充資料,深藍色文件夾邊緣被指腹按出一道淺痕。
視線越過半開的病房門,落在蘇婉檸垂在床邊的那隻手上。
病房裡。
蘇婉檸看著陸景行額角又冒出來的一點汗,指尖輕輕擦過。
「獎勵不是你開口就有的。」
陸景行低聲問:「那要怎麼有?」
蘇婉檸眨了眨眼。
下一秒,她彎下腰。
陸景行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下意識想屏住呼吸,可傷口牽扯得胸腔發悶,只能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蘇婉檸的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額頭。
很輕。
沒有任何曖昧過界。
只是確認體溫。
可距離太近了。
近到陸景行能聞見她發間那一點柔軟乾淨的香氣。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垂下時,在眼下落出的細小陰影。
近到她呼吸拂過來時,他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病房外,顧惜朝瞳孔驟縮。
手裡的溫水差點灑出來。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才沒讓自己衝進去。
陸景行的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碎這一瞬。
「這個獎勵……」
「顧二少沒有。」
門外的空氣瞬間繃緊。
顧惜朝手背青筋暴起。
江臨川垂在身側的手指也頓了一下。
蘇婉檸睜開眼。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陸景行病號服的第二顆扣子。
「別刺激他。」
陸景行看著她。
那雙病後的狐狸眼沒有躲,也沒有裝無辜。
很輕地笑了笑。
「我承認。」
「我有點想。」
蘇婉檸退開半寸。
溫度離開的一瞬,陸景行眼底那點光像被夜風吹了一下,輕輕晃了晃。
她把薄毯往他膝上拉好。
動作溫柔。
「陸景行。」
她聲音不高。
「想要什麼可以說。」
「但不能拿傷逼我給。」
陸景行沉默了幾秒。
病房裡只有監護儀平穩的滴聲。
他慢慢抬手。
手指碰到她袖口邊緣,又停住。
沒有去抓她的手腕。
也沒有借著虛弱往前靠。
只是指尖停在布料邊緣,輕輕搭著,像在等她允許。
「那我說。」
他嗓音啞得厲害。
「我想牽手。」
蘇婉檸看了他片刻。
陸景行也看著她。
這樣安靜地等。
等她點頭。
或者拒絕。
幾秒後,蘇婉檸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陸景行的手很涼。
因為輸液和失血,指尖溫度低得不像話。
可在她放進去的那一刻,他的掌心卻極輕地收攏。
力道很小。
小到只要她稍微抽手,就能離開。
他沒敢握緊。
蘇婉檸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只能十分鐘。」
陸景行唇角慢慢彎起來。
「好。」
「十分鐘後躺下。」
「好。」
「不許裝睡拖延。」
陸景行眼底終於浮出一點很淺的笑。
「這個有點難。」
蘇婉檸抬眼。
陸景行立刻改口。
「我努力。」
門外。
顧惜朝低頭看著手裡的溫水。
杯子裡的水還在冒著淡淡熱氣。
他站了很久。
然後退到走廊盡頭。
陸薇薇剛買豆漿回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一口豆漿差點吸岔氣。
「顧二少?」
顧惜朝抬頭看她。眼尾紅得厲害。
陸薇薇瞬間閉嘴。
她看了看病房,又看了看他。
小聲說:「你……你沒進去啊?」
顧惜朝喉結滾了一下。
「她喜歡和你哥獨處。」
陸薇薇愣住。顧惜朝垂下眼。
陸薇薇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瘋起來能把整層樓掀了的顧二少,此刻站在走廊盡頭,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大型犬。
明明委屈得快要碎了。
卻還記得不能把水甩到別人身上。
陸薇薇鼻尖莫名酸了一下。
她把手裡的熱豆漿遞過去。
「喝點?」
顧惜朝看著那杯豆漿,沒接。
「檸檸能喝嗎?」
陸薇薇:「……」
她把豆漿收回來。
「算了,你沒救了。」
另一邊,江臨川終於走過來。
他沒有看病房內那雙相握的手。
只是把文件夾放到門邊柜子上。
顧惜朝抬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里撞了一下。
這一次,誰都沒開口刺對方。
江臨川低聲道:「她每天已經很累了。」
顧惜朝冷冷看他。
「我知道。」
江臨川指尖從文件夾邊緣收回。
「知道就好。」
顧惜朝眼底一瞬發冷。
可下一秒,他又硬生生把那股戾氣壓了回去。
他轉頭看向病房。
蘇婉檸坐在床邊,正在低聲對陸景行說什麼。
陸景行靠在枕頭上,蒼白虛弱,卻很安靜。
顧惜朝閉了閉眼。
「江臨川。」
江臨川側眸。
顧惜朝聲音很啞。
「我以前是不是很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