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蘇婉檸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躲開他的狼狽。
「我知道這很自私。」
顧惜朝眼睫一顫。
蘇婉檸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沒有哭。
「我也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明明想要普通戀愛。」
「想要一個人牽著手去看電影,去吃路邊攤,在很小很普通的家裡養一隻小狗。」
「顧惜朝,你聽話的時候,我會覺得安心。」
「顧惜天什麼都不說,卻替我把所有路鋪穩的時候,我會動搖。」
「江臨川退開的那一秒,我會覺得他也不是只會算計。」
「陸景行躺在病床上問我疼不疼的時候,我會難過到喘不過氣。」
「沈墨言那麼笨地學著靠近,我有時候也會覺得他可憐。」
她低頭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
「我會期待。」
「會貪戀。」
「會喜歡被認真對待的感覺。」
顧惜朝看著她。
眼底那點瘋狂被疼壓住,只剩下一種近乎破碎的安靜。
「那唯一的辦法是什麼?」
蘇婉檸看著酒杯里的光。
琥珀色的酒液映著暖燈,晃出一點模糊的影子。
她沉默了很久。
才輕聲說。
「唯一的解決辦法。」
「就是遊走在你們之間。」
「永遠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顧惜朝像是被這句話抽空了力氣。
他慢慢重複。
「永遠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眼底有恐懼。
也有一種卑微到極致的理解。
「那我是不是只能一直等?」
蘇婉檸看著他。
「你可以不等。」
幾乎是下一秒。
顧惜朝立刻搖頭。
反應快得狼狽。
「不。」
他像是怕這個字太重,會變成另一種逼迫,又把聲音壓低。
「我不走。」
「我不逼你。」
他看著她,眼尾紅透,聲音輕得不像話。
「我就……」
「我就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蘇婉檸心口忽然酸得厲害。
他把「占有」退成了「存在」。
退得血肉模糊。
還要小心翼翼問她疼不疼。
蘇婉檸沉默了很久。
忽然低聲說:「或者……」
顧惜朝猛地抬眼。
那一瞬間,他連呼吸都屏住了。
「或者什麼?」
蘇婉檸腦海里莫名閃過陸薇薇那句半醉半醒的玩笑。
成年人,當然是全都要。
她耳根一熱。
下一秒,又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到。
荒唐。
太荒唐了。
這幾個人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她聽說過有錢的男人有很多老婆,但沒聽說過女人有很多老公的。
真要把這句話說出口,明天京城財閥圈能直接炸成廢墟。
她別開眼。
「沒什麼。」
顧惜朝盯著她。
他不敢逼問。
可那半句話像一根細線,忽然從黑暗裡垂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抓住。
「檸檸。」
「或者後面,是不是還有路?」
蘇婉檸沒有看他。
只把抱枕抱得更緊。
「你自己想吧。」
顧惜朝喉結滾了滾。
蘇婉檸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想不出來,也可以去問問顧惜天。」
顧惜朝聽見這個名字,第一反應是警惕。
大哥。
顧惜天。
那個永遠站在最穩的位置上,什麼都不搶,卻什麼都能看透的人。
他幾乎本能想問,你為什麼讓他想。
可話到嘴邊,他忽然停住。
蘇婉檸不是讓他去爭寵。
她是在讓他看大局。
顧惜朝聲音很低。
「你覺得大哥會懂?」
蘇婉檸終於看向他。
「他比你們都早明白。」
「我不是一件可以被贏走的東西。」
顧惜朝心口一刺。
疼。
但他沒有反駁。
他只是低頭,慢慢把茶几上已經涼掉的燒烤盒收起來。
動作很笨。
竹籤扎到手指,他也只是停了一下,沒有讓血冒出來。
然後他起身,倒了一杯溫水回來。
遞給蘇婉檸。
「今晚我不問了。」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
「你累了。」
「先睡。」
蘇婉檸接過溫水。
杯壁暖暖的。
她抬頭看他。
顧惜朝明明快碎了。
卻還在想著她要不要喝水,需不需要休息,地毯涼不涼。
蘇婉檸心軟得一塌糊塗,可最後只是輕聲說。
「阿朝。」
顧惜朝低眸。
「嗯。」
「你今天真的很好。」
顧惜朝眼眶一下紅得更厲害。
他像是想笑。
又不敢笑得太明顯。
最後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那就好。」
客房在二樓。
顧惜朝替她拿了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全部放在門口的小推車上,沒有進去。
「裡面沒人。」
「門鎖是好的。」
「你睡覺前可以反鎖。」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我在樓下。」
「你要是喊我,我能聽見。」
蘇婉檸站在門內,手搭著門框。
「你也去睡。」
顧惜朝點頭。
「好。」
可蘇婉檸知道他不會。
她沒有拆穿。
只是關門前,輕聲說了句:「晚安,阿朝。」
顧惜朝站在走廊燈下。
眼睫狠狠一顫。
「晚安,檸檸。」
門關上。
鎖扣輕輕落下。
顧惜朝在門外站了很久。
直到確認裡面響起很輕的腳步聲,又漸漸安靜。
他才轉身下樓。
客廳里的燒烤味還沒散。
酒杯里還殘著一點琥珀色。
窗外雨聲沒有停。
顧惜朝一個人坐回地毯上。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
陸景行發來一條消息。
【她回去了嗎?】
顧惜朝盯著那四個字。
半晌,回復。
【睡了。】
那邊過了很久。
回了一個字。
【好。】
顧惜朝看了一眼樓上。
沒有回。
顧惜朝面無表情把手機扣在地毯上。
幾秒後,又拿起來。
他點開顧惜天的對話框。
指尖停在屏幕上很久。
久到客廳的暖燈都像涼了下來。
終於。
他一個字一個字敲下去。
【大哥。】
【檸檸說讓我問你。】
【一個人,能不能不屬於任何人,卻讓所有人都留下?】
消息發出去後。
顧惜朝盯著屏幕。
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顧氏集團頂層。
凌晨的燈仍亮著。
顧惜天剛結束跨國會議,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桌上攤著雛鳳項目的海外場館表。
還有一份心理醫生發來的創傷干預建議。
手機屏幕亮起。
他垂眸掃過那幾行字。
目光停住。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中央空調低低的風聲。
很久。
顧惜天拿起手機。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回了兩個字。
【能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