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檸輕拍他的手臂,「少臭屁!」
第二圈開始,她明顯放鬆了一點。
雖然還是慢,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每一步都像赴死。
江臨川的教學很細。
「左腳先出去。」
「別急著收回來。」
「對,右腳跟上。」
「重心往前,不要往後仰。」
蘇婉檸剛找到一點感覺,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小孩子的驚呼。
一個穿藍色羽絨服的小男孩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倒在冰面上,順著慣性滾到她前面。
距離太近。
蘇婉檸瞳孔一縮,本能想躲。
可她忘了自己還在冰上。
腳下冰刀瞬間亂了。
身體失去重心的一剎那,世界像突然被拉慢。
冷白色的燈。
冰面反射出的刺眼光影。
小男孩慌張的哭聲。
還有江臨川驟然沉下來的眼。
「檸檸!」
她整個人往後倒去。
江臨川幾乎是瞬間鬆開她的小臂,長臂越過她肩後,掌心精準墊向她後腦。
另一隻手撐住冰面。
冰刀劃出一道刺耳聲響。
他半跪著滑出去,硬生生用身體替她卸掉那股沖勢。
蘇婉檸跌進他懷裡。
額頭撞在他鎖骨下方。
不重。
可那一瞬,她耳邊所有聲音都靜了。
只剩一陣驟然放大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不知道是她的,還是江臨川的。
檀木香近得讓人避無可避。
隔著大衣布料,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緊繃,呼吸也亂了一瞬。
可他護在她後腦的手始終沒有移開。
掌心墊在她髮絲和冰面之間。
另一隻手撐在冰上。
他低頭,聲音比剛才啞了幾分。
「撞疼了嗎?」
蘇婉檸猛地回過神。
她抬頭,第一反應不是看自己,而是去抓他的手。
「你手!」
江臨川垂眼。
他掌心被冰面擦紅了一大片,腕骨那裡破了一點皮,細細的血絲從冷白皮膚上滲出來,襯得有些刺眼。
蘇婉檸眉頭一下皺緊。
「疼不疼?」
江臨川把手往回收了一點,語氣仍舊溫和。
「沒事。」
「都破皮了還沒事?」
她瞪他,「江臨川,你們是不是都覺得自己不是肉做的?」
江臨川看著她緊張的樣子,不禁有些發笑,只要能調動女孩的情緒,自己就算是成功的。
「大男人,擦破點皮而已。」
「沒讓你摔疼就好。」
蘇婉檸動作一頓。
下一秒,她白了他一眼。
「什麼時候說話這麼肉麻了?」
江臨川低笑。
「剛學的。」
「跟誰學的?」
「無師自通。」
蘇婉檸:「……」
她被氣笑,扶著他慢慢坐起來。
旁邊那個小男孩已經被工作人員扶起來,哭得臉都紅了。
孩子媽媽連忙滑過來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兒子剛才沒站穩,嚇到你們了吧?你們沒事吧?」
蘇婉檸搖頭:「沒事,小朋友沒摔傷吧?」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第一句先問孩子。
小男孩抽噎著搖頭,小聲說:「姐姐,對不起。」
蘇婉檸看著他紅紅的鼻尖,心軟了一點。
「下次小心點。」
江臨川在旁邊淡淡開口:「冰場入口處沒有兒童初學區隔離墊。」
工作人員臉色一僵。
他語氣不重,甚至聽不出責備。
可那種常年坐在談判桌主位上的壓迫感,還是讓工作人員後背一緊。
「我們馬上安排,馬上安排!」
蘇婉檸偏頭看他。
江臨川垂眸,立刻收了那點鋒芒。
「我沒有動用特權。」
他補得很快,「只是正常建議。」
蘇婉檸看了他兩秒,唇角沒忍住彎了一下。
「江總求生欲挺強。」
「嗯。」
江臨川看著她,「在你這裡,必須強。」
蘇婉檸耳根又有點熱。
她站起身,伸手遞給他。
「起來,去處理傷口。」
江臨川看著她伸來的手,眼神微微一頓。
「可以扶?」
蘇婉檸沒好氣:「江臨川,你再問一句,我就不扶了。」
他立刻把手放上去。
掌心微涼。
指腹因為剛才擦傷,觸感有一點粗糲。
蘇婉檸扶他起來,動作很小心。
兩人慢慢滑到冰場邊。
江臨川脫下冰鞋時,掌心那片紅更明顯了。
蘇婉檸去前台要了碘伏和創可貼。
工作人員原本想親自處理,被江臨川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蘇婉檸坐在長椅上,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膝前。
「別動。」
江臨川垂眼看她。
她低著頭,烏黑髮絲從耳側垂下來一點,睫毛又長又密,神情認真得像在處理一份天價合同。
碘伏棉簽碰上傷口時,江臨川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蘇婉檸立刻抬眼:「疼?」
「還好。」
「說實話。」
江臨川安靜兩秒。
「有一點。」
蘇婉檸這才滿意。
「早這樣不就好了?」
她低頭繼續給他擦藥,動作比剛才輕了很多。
江臨川看著她的發頂,喉結輕輕滾動。
冰場旁的小賣部飄來熱可可的香氣。
甜的。
暖的。
和她身上那股勾人的體香混在一起,像一場不該在冷白冰場裡出現的溫柔陷阱。
江臨川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又鬆開。
他忽然低聲說:「學費還給嗎?」
蘇婉檸手一頓。
她抬頭,眼神很不可思議。
「江臨川,你手都破了,還惦記五塊錢熱可可?」
江臨川垂眸看她。
「惦記。」
「為什麼?」
他聲音很輕。
「因為是你請。」
蘇婉檸心口像被什麼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她移開視線,把創可貼貼好,故意把邊緣按得重了一點。
「肉麻。」
江臨川悶笑一聲。
「嗯。」
「還笑?」
「不笑了。」
蘇婉檸站起身,去小賣部買了兩杯熱可可。
一杯五塊。
剛好卡著她說的預算。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江臨川。
「喏,江老師的學費。」
江臨川接過紙杯,指尖碰到杯壁,暖意順著掌心蔓延。
他低頭喝了一口。
太甜。
甜得不像他平時會碰的東西。
蘇婉檸盯著他:「不好喝?」
「好喝。」
「騙人。」
江臨川抬眼,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太甜。」
「那還說好喝?」
「因為是你買的。」
蘇婉檸:「……」
她伸手就想把熱可可搶回來。
江臨川往旁邊避了半寸,笑意終於藏不住。
「已經給我了。」
蘇婉檸被他氣得臉熱,索性低頭喝自己的。
甜膩的熱可可滑進喉嚨,驅散了冰場殘留的寒意。
江臨川坐在她身旁,慢慢喝了一口熱可可。
蘇婉檸剛要說什麼,冰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道壓低的驚呼。
「那是不是神女檸檸?」
「旁邊那個男的是江臨川吧?」
「天啊,他們在約會?!」
蘇婉檸轉頭。
不遠處,兩個女生舉著手機,鏡頭正對著他們。
江臨川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可下一秒,他想起規則,指尖硬生生停住,沒有拿手機,也沒有叫人清場。
蘇婉檸放下熱可可,站了起來。
她朝那兩個女生走過去。
江臨川眉心一動,跟在她身後半步。
女生被抓包,臉色一白。
「我、我們沒惡意……」
蘇婉檸停在她們面前,漂亮得近乎逼人的臉上沒有怒意。
她只是伸出手。
「拍到了嗎?」
兩個女生慌亂搖頭。
蘇婉檸彎了彎唇。
江臨川眼底微動。
蘇婉檸從包里拿出一張姚新蓮公開課的電子宣傳二維碼,遞過去。
「發可以。」
她聲音清亮,「但標題別寫我和誰約會。」
「寫——八十七歲蜀繡泰斗姚新蓮,公開課預約開啟。」
兩個女生愣住。
蘇婉檸歪頭笑了一下。
「會寫嗎?」
其中一個女生猛地點頭,眼睛都亮了。
「會!一定會!」
江臨川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把一次偷拍變成宣傳入口,眼底那點冷意一點點散開。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教她在冰上站穩。
可她從來都不只是需要被扶的人。
她會摔,會怕,會嘴硬。
可她也會在所有目光撲來的時候,穩穩站回自己的位置。
兩個女生抱著二維碼跑遠後,蘇婉檸轉身。
江臨川正看著她。
視線溫柔得不像話。
蘇婉檸被他看得不自在:「幹嘛?」
江臨川低聲說:「檸檸。」
「嗯?」
「剛才那一下,我想抱你。」
蘇婉檸一怔。
江臨川沒有靠近,只站在原地,把那點檀木冷香收在半步之外。
「但你說過,親密行為要水到渠成。」
他垂眸笑了笑。
「所以我忍住了。」
蘇婉檸心跳慢慢快起來。
她看著他掌心那枚創可貼。
又看向他沉靜卻藏著熱意的眼。
半晌,她忽然把自己那杯熱可可遞過去。
「獎勵。」
江臨川低頭看著她喝過的紙杯,眼神微微暗了一瞬。
蘇婉檸這才反應過來,耳根轟地熱了。
「不是讓你喝!」
江臨川抬眼。
「那是?」
蘇婉檸咬牙:「讓你幫我拿著。」
江臨川低笑,接過紙杯。
「好。」
蘇婉檸轉身就往出口走。
江臨川跟上。
走出冰場時,外面的天已經暗了。
江臨川撐開那把普通黑傘。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傘偏向她。
傘面穩穩停在兩人中間。
蘇婉檸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頭。
「學得挺快。」
江臨川低聲道:「五塊錢的老師,不敢不用心。」
蘇婉檸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