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照片被放大。
再放大。
顧惜天微微俯身,黑色西裝肩線利落,冷白腕骨從袖口露出一截。
他那隻手虛虛扶在女人手腕旁。
沒有越界。
也沒有親密到讓人抓住把柄。
可就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才最刺眼。
因為那是顧惜天。
他永遠懂得怎麼讓人舒服,怎麼讓人安心,怎麼把一切安排得體面又不失溫度。
照片裡的女人側臉清雅,白裙被機場冷光映出一點雪色。
她眉眼很淡,像一枝養在名貴瓷瓶里的白山茶,不爭不搶,卻天然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感。
新聞配圖下方,已經有財經媒體扒出了名字。
孟宛初。
百年一遇的大提琴天才。
孟家獨女。
顧氏故交之女。
顧惜天的……白月光。
陸薇薇抓著手機,氣得手都在抖。
「這什麼鬼標題?什麼白月光?這些媒體是不是有病?!」
她啪地一下把手機扣在桌上,像怕那張照片再多露一秒,就能扎進蘇婉檸心口裡。
可已經晚了。
蘇婉檸看見了。
顧惜天那張總是沉穩克制的臉。
孟宛初那張清冷漂亮的臉。
還有他們站在一起時,旁人一眼就能腦補出的門當戶對、青梅竹馬、久別重逢。
真登對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蘇婉檸自己都愣了一下。
心口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不尖銳,卻密密麻麻。
她垂下眼,拿起豆漿喝了一口。
溫的。
可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卻泛出一點冷。
「哦。」她把杯子放下,語氣平靜得不像話,「原來是去接人了,怪不得放我鴿子。」
蘇婉檸語氣出奇的平靜,聽不出一點波瀾。
陸薇薇猛地抬頭看她。
「檸檸……」
蘇婉檸甚至笑了笑。
「去接人了嘛~沒時間也是正常。」
她伸手拿過自己的書包,把桌上的課本一本一本塞進去。
「走吧,去圖書館。」
陸薇薇瞪大眼睛:「去什麼圖書館?你現在還去圖書館?」
「不然呢?」蘇婉檸抬頭看她,「期末考試快到了,我不能掛科。」
陸薇薇被她這副冷靜模樣弄得更難受。
「這是掛不掛科的問題嗎?!」她氣得原地轉圈,「顧大哥昨天晚上還在群里定規則,還說今天九點來接你,結果他自己放鴿子,轉頭跑去機場接白月光?他什麼意思?把你當備胎嗎?」
「我要是你,檸檸,我現在就打電話質問他,什麼意思。」
蘇婉檸拉書包拉鏈的動作頓了頓。
金屬齒扣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口劃了一下。
備胎。
這個詞不好聽,可又莫名貼合。
蘇婉檸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想什麼,可能有些失落,畢竟她對顧惜天的期待最高。
要說真要談戀愛,她也更趨向顧惜天。
可.....現在,這算怎麼回事?既然有了白月光,為什麼要摻和進她的生活,她本就想要安穩度日。卻是被他們這群人絞的生活雜亂無章。
她想著,這樣也挺好,少一個人,少了很多麻煩。
蘇婉檸垂下眼,指尖輕輕按住書包肩帶。
真沒出息。
她明明最清醒。
明明早就說過,那些人的愛可能只是征服欲、占有欲、求而不得的執念。
她就像一個不確定食物的刺蝟,不確定所有人的方向和心思,一點點試探,一點點了解。
用堅硬外殼和尖刺將自己包裹起來。
可顧惜天太穩了。
穩到她一度以為,自己可以把一點點期待放在他那裡。
現在才發現,期待這種東西,比顧惜朝的九塊九髮夾還廉價。
至少髮夾是真的。
不會突然去接別人。
陸薇薇眼圈都紅了。
「檸檸,你別這樣,你罵他啊,你生氣啊,你別這麼冷靜,我害怕。」
蘇婉檸抬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
「薇薇,我真的沒事。」
她越這麼說,陸薇薇越想哭。
蘇婉檸沒再解釋。
她背上書包,拿起江臨川留下的那把黑傘,走到玄關換鞋。
門關上的一瞬間,客廳里那朵七塊錢的粉玫瑰輕輕晃了一下。
花瓣邊緣有點卷了。
像昨晚的心動,被風吹得幹了一點。
去圖書館的路上,群聊徹底炸了。
【顧惜朝:哥,你什麼意思?】
【顧惜朝:你說九點接檸檸,你人呢?】
【顧惜朝:孟宛初是誰?】
【顧惜朝:你解釋。現在。】
江臨川隔了十幾秒,發了一個冷笑的表情。
很短。
卻陰陽怪氣得幾乎能從屏幕里滲出來。
【江臨川:顧總昨天剛教完所有人守規則,今天親自示範失約。受教。】
沈墨言更離譜。
他直接上傳了一個文件。
【沈墨言:《關於失約行為對追求者影響的量化分析報告.pdf》】
下一秒。
顧惜天沒有撤回。
因為顧惜天沒出現。
群里安靜了一瞬。
那種沉默,比任何解釋都更像默認。
顧惜朝又發。
【顧惜朝:顧惜天,你別裝死。】
【顧惜朝:你要是敢把檸檸當替身,我不認你這個哥。】
替身。
蘇婉檸腳步停了一下。
陸薇薇立刻回頭:「檸檸?」
「沒事。」
她把手機按滅,塞進書包側袋。
陽光落在楓葉大學的林蔭道上,樹影斑駁,學生三三兩兩抱著書路過。
有人認出了她,偷偷看,偷偷拍。
若是以前,蘇婉檸也許會藉機遞出姚新蓮公開課的二維碼,把窺探變成流量。
可今天她沒那個心情。
她只想找一個安靜的位置,把所有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壓下去。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
蘇婉檸攤開高數習題冊。
第一題。
錯。
第二題。
公式寫到一半,筆尖停住。
她腦子裡冒出來的不是積分上下限,而是顧惜天遞給她平底鞋時那句——
「你更怕被看管。」
第三題。
她寫下一個解字,又停住。
顧惜天深夜不發消息,只回「怕你睡不著」。
顧惜天把邊界規則一條一條寫出來。
顧惜天說,她不是獎品。
顧惜天說,能談。
那些曾經讓她覺得溫暖、踏實、被理解的話,現在被孟宛初那張照片輕輕一照,忽然都變了味道。
是不是因為孟宛初不在,所以他才來理解她?
是不是因為真正門當戶對、家族認可、青梅竹馬的那個人沒有回國,所以他才把那點溫柔分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