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幾處庭院,李行舟順利來到了蔡京的書房外,天空艷陽高照,有兩個書辦在門外站著候命。
階梯下的陽光中還站著一個人。
只見那人身軀有八尺五六,細細的三柳髭髯,兩眉入鬢,鳳眼朝天,面如重棗,唇若塗朱,似三國關羽那般義薄雲天,此時額頭上卻大汗淋漓。
晶瑩剔透的一顆顆汗珠,滑過臉頰,匯聚在下巴,滴答一聲落地,滾燙的地面,幾乎瞬間蒸發汗珠。
「關勝?」
李行舟停在那武將旁邊。
被喊關勝的武將,僵硬的身體一動,後退一步,埋著頭,對著李行舟行禮。
「見過相公!」
李行舟微微一挑眉,猜測關勝是人舉薦來蔡府,求個一官半職,只是看樣子情況似乎不太妙。
不然何至於站這裡滿頭大汗?
這時候,蔡婉婉回頭喊道:「臨之哥,你快點。」
李行舟沒有回應關勝,直接越過,往書房裡面走去。
繞過屏風,便見鬚髮皆白的蔡京閉著眼,整個人躺在躺椅上,躺椅兩邊各有一個長相標緻的丫鬟,拿著蒲扇,輕輕扇風,風力恰恰好,微微吹起幾縷白髮,顯然蔡京已經睡著了。
蔡婉婉見狀,立刻揮手:「你們下去,阿翁,阿翁,臨之哥來看您了,你快點醒醒,快點醒醒……」
她跑過去,蹲在躺椅旁,抓住蔡京的胳膊輕輕搖晃。
果然。
蔡京睜開眼睛,手撐著扶手,在蔡婉婉的攙扶下,緩緩坐起身來,看上去一副老態龍鐘的模樣。
李行舟立刻見禮:「弟子見過恩師。」
蔡京微笑著擺手,聲音慈祥:「坐吧!別站著了!」
李行舟輕哎一聲,走到旁邊位置,往小凳子上一坐,雙手規矩的放在大腿上,面對蔡京他心情總是複雜的。
畢竟,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蔡京這個恩師功不可沒,如果沒有恩師蔡京,他可能還是陽穀知縣。
蔡京看看書房外:「居安沒有為難你吧!?」
「這……」
李行舟面露囧色,不知該說什麼,總不能直言不諱的說,蔡攸攔著自己,自己翻牆進來的吧?
蔡婉婉閉著嘴巴,平時天真爛漫,沒心沒肺可以,但這時候不能插一句話,因為涉及核心問題。
蔡京抿嘴難掩失落:「臨之啊!你說這世間什麼人最親呢?」
李行舟一呆,思索片刻,聯繫到蔡攸的所作所為,於是說道:「應該是……父子之間最親。」
蔡京沉重吐出兩字:
「未必!」
李行舟眉頭一挑:「請恩師賜教。」
蔡京撐著椅子扶手起身,壓手示意不用跟著起來,他腰背有些佝僂,步履蹣跚,很慢的朝書桌走去。
「詩經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按理來說,人生在世,父母之恩最是難報,可天底下有幾個做兒子的,會做這般想呢?上至權貴,下至平民,他們家中的兒子,十個有九個想著,父母的好是理所當然,於是,恩養就成為了當然。」
他停在了書桌前,左手撐著桌面,抬眼看著牆壁上掛著的山水畫,沉默了一會兒,才回頭看向李行舟,好似感慨一般,繼續娓娓道來。
「父子之親,常來,都只有父親對兒子的好,幾時見到兒子對父親的好?有時候啊!最親的往往不是父子,是師徒,兒子將父母之恩視為理所當然,弟子卻將師父之恩視為報答,臨之你明白嗎?」
聽完這番話,李行舟只覺如坐針氈,心中五味雜陳,見蔡京最怕如此,如果蔡京明目張胆的利用他,棄之如敝履,他反而沒有心理負擔。
但利益之中夾雜真情。
難搞!
他搭在大腿上的手已經握緊,看蔡京的眼神都有些飄忽,似乎心中有股愧疚之感緩緩冒出。
誰都可以罵蔡京,他李行舟不能端著碗罵蔡京。
「恩師,弟子……」
蔡京微微一笑,撐著桌沿繞到桌後,扶著太師椅坐下,虛弱的喘了一口氣,似老虎打盹般坐著。
「臨之啊!聽說你這次南下立了大功,生擒了方臘!?」
李行舟看向他:「是的,恩師。」
「官不好做啊!你現在非往日,朝廷很多雙眼睛盯著你,做事情得小心啊!別上了他們的當。」
「弟子記住了!」
「記住了還不行!」蔡京將手輕輕地放到桌面上:「官場上,你得打他們,打疼了,打怕了,他們才不敢齜牙,才不敢和對著你干,也要學會提拔自己的人。」
李行舟心中哎嘆一聲:「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蔡京輕輕重複兩次,忽然眼底精光大盛:「臨之啊,你如實告訴我,你是不是練了很多兵?」
兵?
李行舟身體一顫,後背一股寒意席捲上脊柱。
蔡京太可怕了。
他懷疑,蔡京只怕是一直注視著自己在京東西路的一舉一動,但不知是出於何種目的,替自己遮掩,讓自己能順順利利的將兵練到今天這一步。
果然。
蔡京能走到宰相這個位置,將曾經的官場對手,一個個剷除,就不可能是等閒之輩。
他是這個時代的頂級權謀家。
自己與之相比,猶如蜉蝣見青天,差距非常巨大。
想到這裡,李行舟知道絕不能承認,將事情摁死在規則內,只要合理,不是別有目的的練兵。
那麼事情就好談,就算對方依舊懷著懷疑的心,也無需擔憂,因為自己如今真的兵強馬壯。
當即答道:
「回恩師,弟子是練了些兵,山東響馬,賊寇遍地,百姓哀鴻,地方上的廂兵不堪大用,弟子要做點實事,就需要練一些兵穩住地方的局勢。」
蔡京悠悠一嘆:「是啊!地方廂兵不堪大用,為師早些年提了禁軍的軍餉,拉攏了禁軍將領,現在武備鬆弛,西軍又多少桀驁不馴之輩。」
說到這裡,他緩緩往太師椅後一靠,仰頭望著。
「府州的折氏、青澗城的種家軍,他們對我是有意見的,朝廷上,將明又推動了聯金滅遼,很快就會動兵,天下局勢走到到如今這一步,臨之,你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