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台縣,魯班水庫。
水庫邊上,兩把摺疊椅,一張小矮桌,已經擺好。
桌上擺著四碟涼菜——夫妻肺片、棒棒雞、蒜泥白肉、涼拌折耳根。
陸勇到得早,魚竿已經甩了下去。
但浮漂紋絲不動。
他不急。
釣魚這事兒,急不來!
這時,「嘀——」的一聲。
沈長山到了,他打開車門,提著東西,遠遠招呼了一聲,「老陸!」
「老沈,來了?!」
「來了!」
沈長山走到摺疊椅旁,拍了拍提著的東西,「老陸啊,今天,你有口福了。」
「啥好東西?」
陸勇歪頭看了一眼,笑了笑,「上次你帶的那瓶瀘州老窖就不錯。」
「瀘州老窖算啥。」
沈長山擺了擺手,「今天這個,要高几個檔次。」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布袋的繫繩。
從裡面,掏出一瓶酒。
酒瓶上,飄帶鮮紅。
瓶身潔白。
「飛天茅台」四個字,在夕陽下泛著微光。
而瓶身的下方,標註著年份——2000年。
「嚯!」
陸勇的眼睛,瞬間亮了,「老沈!茅子?!」
「2000年的茅子?!」
「嘿嘿。」
沈長山得意地晃了晃酒瓶。
二十六年的歲月沉澱。
這瓶酒的市場價,早已不是錢能衡量的了。
但他心裡清楚,這瓶酒的意義,遠不止價格。
2000年,是沈璃出生的那一年。
那年,他買了整整幾十箱飛天茅台,全部封存在沈園的地下酒窖里。
當時婆娘林月娥問他:「買這麼多酒幹啥子?」
他說:「以後璃璃嫁人了,要跟親家公喝的。」
林月娥笑罵他瘋了。
閨女才剛出生,連奶都沒斷呢,就想著嫁女兒了?
結果這一藏,就是二十六年。
今天。
他奉旨出征。
目標:未來親家公。
任務:聯絡感情,摸清底細。
所以,他從酒窖里,拿了一瓶出來。
「來,老陸。」
沈長山擰開瓶蓋。
一股濃郁的醬香,瞬間在水庫邊上瀰漫開來。
陸勇吸了吸鼻子,「好酒!」
「老沈,上次的瀘州老窖,就已經很夠意思了,今天又整這麼好的……」
「嗨,你我之間,還客氣啥!」
沈長山大手一揮。
「來,走一個!」
「叮——」
兩隻玻璃杯,在夕陽下碰在一起。
酒液入喉。
醇厚綿長,回味悠遠。
「嘶——」
陸勇放下杯子,豎起大拇指,「絕了!」
「哈哈哈哈!」
沈長山開懷大笑。
這幾天。
兩個人的關係,升溫得飛快。
每天中午碰面,甩竿,喝酒,吹牛。
釣不釣得到魚,不重要。
兩個人耙耳朵,互訴衷腸,才是正經事。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夕陽沉到了山腰的位置。
「......」
陸勇握著酒杯,盯著水面出神。
浮漂輕輕晃了一下。
他沒理。
「唉……」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咋了,老陸?」
沈長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看你有心事啊。」
「......」
陸勇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酒杯,從褲兜里摸出手機。
翻了好一會兒。
終於找到一個頁面,遞了過去。
「老沈,你幫我看看。」
「啥子嘛?」
沈長山接過手機,低頭一看。
屏幕上,是一張合照——陸安和沈璃的合照。
他心裡門兒清。
這熱度,就是璃璃砸錢買的。
全網投流,買斷熱搜。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喲」了一聲。
「老陸,這誰啊?挺般配的嘛!」
「我兒子。」
陸勇指了指屏幕上的陸安,「旁邊那個,是他的老闆。」
「這合照啊,也不知道咋回事,滿網都是。」
「我侄女刷到了,發給我婆娘。我婆娘又轉給我的。」
「小伙子精神嘛!長得周正!」
沈長山裝模作樣地,又看了兩眼。
嘖嘖稱讚。
「旁邊這姑娘也漂亮得很。」
「天造地設啊,老陸!」
「那可不是。」
陸勇咧了咧嘴,帶著幾分驕傲。
但這驕傲只維持了兩秒。
緊接著,就被一層愁緒給蓋住了。
沈長山看在眼裡。
「那你兒子知道這事兒不?網上都傳成這樣了。」
陸勇搖了搖頭,「不知道。」
「安子之前把短視頻軟體都卸載了。」
「現在天天忙著,估計也沒時間刷手機。」
「那你們呢?」
沈長山給兩人續上酒,語氣隨意。
「你跟嫂子啥態度?」
陸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
「我肯定是…樂意的。」
「哪個當爹的,不盼著兒子成家?」
「家裡婆娘看到這照片,也是高興得不得了。」
「說這姑娘長得好,一看就是旺夫相。」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
聲音低了下去。
「但安子之前跟我們說過,他這個老闆…是大戶人家。」
「家裡條件好得很。」
「我婆娘就怕…俺們這種小門小戶的,配不上人家。」
「......」
沈長山舉到嘴邊的酒杯,懸在了半空中。
心裏面,五味雜陳。
配不上?
老陸啊。
你要是知道,你口中「配不上」的閨女。
每天在你兒子面前撒嬌耍賴,追著要人家投餵。
你還覺得配不上麼?
就憑咱們這幾天的交情。
就憑小陸出神入化的盆栽手藝和一手絕品的川菜。
我沈長山,舉雙手雙腳贊成!
家裡的婆娘,也念叨著要儘快抱外孫。
我們這邊,壓根就不是問題!
但是——
他忍住了。
死死忍住了表明身份的衝動。
不行。
不管家長這邊怎麼對眼,最終都要看兩個孩子的意思。
他們確定了關係,自己才能攤牌。
否則,操之過急,反而壞事。
「老陸。」
沈長山放下酒杯,拍了拍陸勇的肩膀,「你這話就外道了。」
「啥叫配不上?」
「這種事兒,要看兩個年輕人自己的意思。」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呢?」
「......」
陸勇沉默了一會兒,又灌了一口酒。
「要是安子願意…人家姑娘也願意……」
「我跟婆娘商量過了。」
「就算是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我們自己去貸款,也要給安子湊夠彩禮。」
「不能讓兒子,在丈母娘面前抬不起頭。」
「……」
沈長山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鼻子,有點酸。
「哎喲……」
他在心裏面,連嘆了三聲。
太實在了。
太實在了!
老陸啊!
我的好親家啊!
小陸能讓璃璃那麼開心,那麼快樂!
我們怎麼會要彩禮呢?!
我們又不是賣女兒!
象徵性的,收個一百塊就行了。
好好地過日子,比啥都強。
但他不能說,現在不能說。
「老陸。」
沈長山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舉起酒杯。
「別想那麼多了。」
「年輕人的事兒,讓年輕人自己來。」
「咱們當爹的,做好後勤就行了。」
「來,喝酒!」
陸勇看著沈長山真誠的眼神。
說不清為什麼,心裡頭,暖暖的。
他舉起杯子。
「好!喝!」
「叮——」
杯子碰在一起。
二十六年的茅台,流入兩個父親的喉嚨。
夕陽終於沉到了山後面。
水面上最後一抹金紅色,也慢慢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柔的暮藍色。
魚竿上的浮漂,輕輕晃了兩下。
兩個人都沒理。
......
沈家別墅,二樓主臥。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光線昏暗而溫柔。
「我啊,最喜歡照顧沈璃了。」
陸安這句話。
像是一顆石子,落進了平靜的湖面。
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
沈璃蜷縮在被子裡,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然後,開始瘋狂地加速。
「咚咚咚咚咚咚咚——」
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從耳根紅到脖子,從脖子紅到鎖骨。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這是不是表白?
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瓜娃子說,喜歡照顧我!
喜歡!
照顧!
我!
三個關鍵詞湊在一起。
這不是表白,是啥子?!
不對!
等等!
冷靜。
冷靜一下。
瓜娃子說的是——「最喜歡照顧沈璃了」。
喜歡「照顧」。
不是喜歡「沈璃」。
這中間。
差了一個動詞啊!
喜歡照顧一個人。
跟喜歡一個人。
那能一樣麼?!
保姆也喜歡照顧僱主。
幼兒園老師也喜歡照顧小朋友。
這瓜娃子。
到底是把老子當女朋友,還是當幼兒園小朋友啊?!
「哼!」
沈璃在被子裡悶哼一聲,「老子才不要你照顧呢!」
「那可不行。」
陸安的聲音,低沉,平穩。
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畢竟...沈璃笨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