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羅亞之牆在晨霧中矗立著。
符文的輝光在其中閃爍。
偶有星星點點的星火從上面墜落。
散入煙塵,直至再也不見。
它曾經見證著一個城邦文明的興盛。
這一圈守護地的符文牆。
是那種高到讓人仰望時脖子會酸、心臟會縮、會覺得自己渺小如螻蟻的城牆。
灰白色的石磚從地面壘起,一層壓一層,一直延伸到霧氣瀰漫的高度,看不見頂。
據說足足有一百二十米之高。
城牆有三圈。
外圈最高,也最厚,石磚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防禦符文,淡藍色的光紋在磚縫間流淌,像血管里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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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圈矮一些,但也有八十米上下,牆頭上架著符文炮台,炮口朝外,隨時準備轟擊任何靠近的東西。
內圈最小,也最精緻。
石磚打磨得光滑如鏡,符文也不是刻上去的,而是鑲嵌進去的。
用真正昂貴無比的魔晶,一顆一顆嵌在磚縫裡。
排列成複雜的陣列。
那是貴族和行政官員居住的地方,普通人連靠近都不被允許。
三圈城牆,將整座城市圈成一個巨大的同心圓。
外圈住著最底層的人,中圈住著商人、工匠、低級官員,內圈住著貴族和統治者。
每一圈之間都有高大的城門,鐵鑄的,厚達半米。
城門只在白天開啟兩個時辰,供商隊和探索隊出入。
其餘時間緊閉,誰來了也不開。
這座城市叫「壁壘」。
它是周邊最大的人類倖存者聚居地之一。
救助了來往的無數人類倖存者。
至少,壁壘的執政官是這麼說的。
……
林夜蹲在外圈城牆根下,背靠著冰冷的石磚,將身體縮在陰影里。
他的衣服破爛,膝蓋和肘部都磨出了洞,露出下面結痂的傷口。
頭髮很久沒洗了,粘成一縷一縷的,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臉頰凹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一具會呼吸的包皮骷髏。
他今年才十九歲。
面相看起來卻像四十的中登了。
「林夜!又他媽躲這兒偷懶?」
一個粗獷的嗓門從巷口傳來。
林夜抬起頭,逆光中看見一個肥碩的輪廓。
包工頭王胖子,手裡拎著一根皮鞭,臉上的橫肉在晨光中泛著油光。
林夜站起來,動作很快。
條件反射似的。
慢了會挨鞭子,他挨過多次,早已熟悉那滋味。
「我沒偷懶。」他的聲音沙啞,含著一絲怒氣,「我只是在等活。」
「等活?」王胖子走過來,皮鞭在手裡拍得啪啪響,「你他媽一個廢物,誰主動給你活?」
「上次讓你搬貨,你搬了多久?別人一個時辰搬完,你搬了三個時辰!連貨帶人摔進溝里,損失了多少你知道嗎?」
林夜低下頭,沒有說話。
「這年頭當牛做馬你都得跟人搶,想干還輪不到你。」
「也就我好心,看你可憐,還給你口飯吃。」
王胖子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林夜腳邊,「換別人,早把你趕出城了。你知道外圈有多少人沒活干、沒飯吃嗎?你一個廢物占著位置,也好意思?」
林夜的指甲掐著掌心,但沒有反駁。
因為反駁不了。
他說的是事實。
可三個月前,林夜還不是廢物。
他是外圈最好的斥候之一。
速度快,眼神好,能在密林中無聲穿行,能提前發現危險種的蹤跡。
探索隊出城時都喜歡帶上他,他能幫隊伍避開大部分危險。
但三個月前那次探索,出了意外。
隊伍在密林深處遇到了一株會釋放催眠孢子的巨型蘑菇。
隔著老遠,所有人都被孢子的迷霧籠罩。
他們一群人甚至連釋放毒霧的本體都沒看著。
林夜是其中最後一個倒下的。
他吸入了比其他人更多的孢子,昏迷了整整一天。
其他人都死了。
唯獨他還堅挺的支撐下去。
咬牙趕回到庇護所。
但那之後,他的肺就壞了。
不能跑,一跑就喘。
不能快走,快走就咳。
咳嗽時喉嚨里會湧出帶血的黏液,腥甜發臭。
由此
他的斥候生涯,徹底結束了。
僱主們不再用他。
探索隊不再帶他。
他失去了一切收入,也失去了自己的住處。
轉瞬間便失去了所有。
只能在外圈的巷子裡流浪,偶爾接一些別人不願意乾的雜活,換幾口吃的。
王胖子是唯一還願意給他活乾的人。
雖然給的報酬少得可憐,雖然每次都要被罵上半天,但至少還有口吃的。
「今天有活嗎?」林夜問。
王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
和惡人比起來,好人只是壞的沒那麼蠢笨的壞人。
「有。」他說,「探索隊要出城,缺個探路的。」
林夜愣了一下。
「探路?」
「對。就是那種走在最前面的,替隊伍看看有沒有危險。」
王胖子咧嘴笑了,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你不是以前幹過斥候嗎?也算是特長對口了,正合適啊。」
這還真是探路啊,用人身排雷。
廢物利用。
林夜以前偶爾也會見到,小隊會用低廉的價格買下一些人命,供他們排除一些幾乎必死的險境。
林夜沉默了片刻。
「可我的肺……」
「還沒死就行,」王胖子打斷他,「去不去?不去我找別人。反正想去的人多的是。」
林夜又沉默了。
他知道探索隊探路意味著什麼。
走在隊伍最前面,第一個遭遇寄生植物,第一個遭遇蟲群,第一個遭遇異魔,第一個死。
以前他做斥候的時候,每次出城都做好了回不來的準備。
但現在,他的肺壞了。
跑不快,躲不開,反應也比以前慢了好幾拍。
這和送死沒區別。
但不去呢?
不去,今天就沒吃的。
明天也可能沒有。
後天,大後天……他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去。」他說。
王胖子笑了,笑得像一頭得逞的豬。
「這才對嘛。去東城門,找探索隊隊長報到。就說我介紹的。」
林夜轉身,朝著東城門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瘦削,在巨大的城牆下顯得格外渺小。
東城門外,探索隊正在集結。
林夜到的時候,隊伍已經快整好了。
十幾個人,七八輛板車,車上是各種物資。
乾糧、水、藥劑、符文工具。
隊伍前面站著幾個騎馬的,看穿著應該是護衛。
馬也不是普通的馬種,是經過血脈強化的特種戰馬,體型比普通馬大一倍,身上披著甲冑,呼吸時鼻孔里會噴出淡淡的火星。
隊長是個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疤痕,將左眼切成兩半。
那隻眼睛是假的,嵌著一顆泛著紅光的假眼。
「你誰?」隊長看著林夜,目光在那身破爛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皺了皺眉。
「王胖子介紹來的。」林夜說,「探路的。」
隊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目光在他的瘦削身材和凹陷臉頰上掃過,最後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在喘,只是從外圈走到東城門,就已經開始喘了。
「你這樣子能探路?」隊長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任。
「我以前幹過斥候。」林夜說,「三年。」
隊長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憶什麼。
然後他問:「你是前幾批淘汰下來的?」
林夜點了點頭。
隊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現在的身體……」
「死不了。」林夜打斷他,學著王胖子的語氣,但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可笑。
隊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行吧。上車,坐最後一輛板車。到了地方再讓你探路。」
林夜沒有多說什麼,走到隊伍最後面,爬上了那輛裝滿了乾糧袋的板車。
他縮在麻袋之間,將身體埋進陰影里。
車隊出發了。
城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轟鳴。
鐵閘落下,將城市和荒野徹底隔開。
林夜回頭看了一眼。
城牆高聳入雲,符文的光紋在磚縫間流淌,像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
他轉過頭,面朝前方。
荒野在晨光中展開,暗紅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像一塊沉重的鐵板。
遠處的密林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車隊駛入了那片黑暗。
林夜閉上眼睛,靠在麻袋上,感受著板車的顛簸。
他不知道這一次能不能活著回來。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想活著回來。
要不然,就當這是最後一次活著?
最後一次,以一個斥候的身份體面地死去。
總好過慢慢腐爛在陰暗的臭水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