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的輪子在碎石路上碾了整整半天。
從正午到黃昏,從黃昏到暮色四合。
暗紅色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荒原上的風越來越大,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林夜的腿已經疼麻木了。
纏在傷口上的破布被血浸透,又風乾,硬邦邦地貼在皮膚上,每走一步都會扯動那些被刮破的皮肉。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把短刀攥得更緊。
前方終於出現了城牆的影子。
灰白色的石磚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高聳入雲,將整片天空都遮蔽了。
城牆上的符文還在流淌著淡藍色的光紋,像一條條蜿蜒的河流,從高處傾瀉而下,匯入地底。
索羅亞之牆。
他們終於活著回來了。
隊伍里有人鬆了一口氣,腳步明顯輕快了些。
那個瘦削的少年從板車上跳下來,仰頭看著城牆,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表情。
「終於到了……」他喃喃道。
但隊長的馬沒有加速。
隊長騎在馬上,眼睛在暮色中微微發亮。
他看著前方的城門,看著那扇厚重的鐵閘。
鐵閘緊閉,沒有一絲縫隙。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
隊伍走到城門前,停下。
所有人都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閘,沒有人說話。
隊長翻身下馬,走到城門一側的石壁前,伸手按在一塊刻滿符文的石板上。
石板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按了第二次,還是亮了一下就暗。第三次,第四次……
石板沒有再亮。
隊長的拳頭砸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媽的。」
「隊長,怎麼了?」一個護衛湊上來。
「通行時間過了。」
隊長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只開放到日落前一刻。現在進不去了。」
隊伍里炸開了鍋。
「什麼?那我們怎麼辦?」
「在牆外過夜?這不是讓我們去死嗎?」
「操他媽的,明明知道有探索隊今天回來,就不能多等一會兒?」
「多等一會兒?你做夢呢。」
「上次第三探索隊晚回來半個時辰,城門的守衛被調去掃了一個月的下水道。那些貴族老爺的命金貴著呢,誰敢為了我們得罪他們?」
「那我們就在這兒等死?」
「閉嘴。」
隊長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
他轉過身,看著這群神情疲憊、滿身傷痕的人。
他們的臉上有恐懼,有憤怒,有絕望,還有那種在荒野中磨礪出來,對一切都不抱希望的麻木。
「我們在牆外就地露營。」
隊長的語氣很快平靜下來,「我們不生火,不點燈,不製造噪音。礦石堆在板車中央,人圍在板車外面,輪流守夜。」
「守夜?」一個騎士苦笑,「守什麼?蟲子來了我們連跑都跑不了。」
「那就別讓蟲子發現我們。」
隊長沒有再多說。
他走到板車旁邊,從車上扯下一塊油布,鋪在地上,然後坐了下去。
背靠著板車的輪子,面朝荒野。
其他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照做了。
油布一塊塊鋪開,板車被推到外圍,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
礦石堆在中央,金色的螢光在暮色中微微發亮,像一堆即將熄滅的炭火。
沒有人敢生火。
在這片荒原上,火就是信號。
火光照亮的地方,就是異魔們的餐廳。
護衛們裹著油布,抱著胳膊,蜷縮在板車之間的縫隙里。
有人閉上眼睛假寐,有人睜著眼睛盯著黑暗,有人小聲地罵著那些把他們關在門外的守衛。
「媽的,我在外圈住了二十年,從來沒覺得那堵牆是保護我們的。」
「本來就是。牆保護的是內圈的貴族,我們只是順便沾光。」
「沾光?沾什麼光?我們替他們賣命,他們在裡面摟著女人喝酒,連門都不讓進。」
「你要是不服,明天進去找執政官理論去。」
「我瘋了?」
「那就閉嘴。」
罵聲漸漸小了。
不是不想罵了,而是罵累了。
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和蟲群擦肩而過,和畸變的怪物搏鬥,死了兩個人,傷了一個。
他們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罵不動了。
林夜縮在板車後面,用一塊油布把自己裹緊。
油布很薄,擋不住荒原上的冷風,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翻找更厚的了。
他看著那些礦石。
礦石在黑暗中發光,金色的螢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眼窩照出兩團深深的陰影。
他想起白天看見的那個巨人。
那尊由藤蔓和花瓣構成,三十米高,在蟲群中縱橫馳騁的巨人。
那人現在在哪?
也在荒野中過夜嗎?
還是已經找到了安全的地方?
林夜搖了搖頭,將那些念頭甩掉。
那些和他無關。
他是索羅亞之牆的斥候,不,他曾經是斥候。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廢人,一個連城門都進不去,隨時可能死在牆外的廢人。
他認命地閉上眼睛。
……
夜色漸深。
荒原上的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寂靜。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發出的聲音。
只有礦石的螢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動,像一顆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林夜睡著了。
而是被疲憊擊垮後,身體強制關機的昏沉。
他的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漂浮,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被波浪推來推去。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原始峽林,回到了那片被燒焦的礦脈。
那具畸變的屍體還躺在地上,六條腿蜷縮著,背上的巨噬花已經合攏。
但那張類人臉上的血瞳還睜著,還在看著他。
血瞳在黑暗中緩緩轉動,瞳孔里映出他的臉。
他的臉在瞳孔中扭曲、變形,像被融化後又重新凝固的蠟像。
然後,那張臉笑了。
林夜猛地睜開眼睛。
胸膛劇烈起伏,後背的冷汗將油布浸濕了一大片。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里湧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四周很安靜。
礦石還在發光,板車還在原地,護衛們還在各自的油布里蜷縮著。
一切如常。
但有什麼不對。
林夜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然後他聽見了。
一些詭異的動靜。
是那種被刻意壓制,幾乎不可察覺的細微響動。
像是什麼東西在沙地上拖曳,緩慢地、小心地、一寸一寸地移動。
林夜從油布的縫隙中探出半個腦袋。
目光所及之處。
一個人影蹲在隊伍邊緣,身形佝僂,像一隻蜷縮的蝦。
那人影的手按在一個護衛的臉上。
是白天那個受傷的護衛,他還裹著繃帶,還在昏迷中。
人影的手慢慢下移,按住了護衛的嘴。
然後,人影俯下身,將臉湊近護衛的脖頸。
林夜看不清那個人影的臉。
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居然泛著暗紅色的光。
瞳孔是豎的,像蛇。
與那死去的畸變種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張開嘴。
猛的咬了下去。
護衛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軟了下去。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流血。
那人影將護衛從油布里拖出來,動作輕得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
護衛的身體被拖進黑暗。
林夜的手已經握住了短刀。
刀刃在礦石的螢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半張蒼白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喊。
但驚鴻一瞥下,他看見了。
在隊伍的另一側,在板車與板車之間的陰影里,隊長正蹲在那裡。
隊長沒有睡。
他的假眼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紅光在眼眶裡緩慢地轉動。
他看著那個人影將護衛拖走,看著那具身體消失在黑暗中,看著那人影的背影漸漸遠去。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昏沉的目光宛若死物。
林夜的嘴猛地又閉上了。
他死死地咬著牙。
控制著顫抖的身體緩緩縮回去。
爭取不發出一點動靜。
他將短刀收回袖子裡,將油布重新裹緊,將身體蜷縮成最小的一團。
他的後背緊貼著板車的輪子,輪子的鐵箍冰涼,透過油布貼在他的脊椎上。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
但腦海里那雙豎瞳還在。
還有隊長那隻假眼裡的紅光。
還有那個被拖走的護衛。
他叫什麼名字?
林夜想不起來。
他甚至不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只記得他重傷后蒼白的臉和緊閉的眼睛。
礦石在黑暗中繼續發光。
金色的螢光照在林夜的臉上,將他的眼瞼映成半透明的淡紅色。
他又緩緩打開一道眼瞼。
目光中一怔一怔的。
他又回想起了白天那尊頂天立地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