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隊伍的前方投來,穿過人群的縫隙,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林夜猛地抬起頭。
他看見了那個人。
是攻堅隊的一個騎兵。
那人騎在馬上,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灰藍色的,瞳孔很淡,像冬天的湖水。
那人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林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了昨晚。
想起了那個被拖走的護衛,想起了隊長蹲在陰影里的背影,想起了那雙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光的豎瞳。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袖中的短刀。
「隊長。」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前面的人能聽見。
老秦回過頭。
「既然這次安全回來了,暫時沒我的事了。你們去交貨,我就先回去了。到時候我的報酬您看著辦就好。」
老秦訝異地看了他一眼。
那隻真眼和那隻假眼同時落在他身上,像兩把尺子,在丈量他的長度。
林夜沒有躲避。
他站在那裡,任由老秦打量。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良久,老秦點了點頭。
「好,你去吧。」
林夜轉過身,朝著外圈深處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剛乾完活,急著回家睡覺的普通人。
但他能感覺到。
那道目光還在。
從隊伍的方向,從那個灰藍色眼睛的騎兵身上,一直追著他的後背,直到他拐進一條窄巷,徹底消失在陰影中。
林夜在窄巷裡站了很久。
巷子很窄,兩邊都是石牆,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
頭頂是一線天,暗紅色的光從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紅線。
他靠著牆,慢慢蹲了下去。
小腿又開始疼了。
傷口崩開了,血從破布下面滲出來,將褲腿染成暗紅色。
他沒有管。
他只是在想昨晚的事。
老趙被拖走了。
小劉被拖走了。
阿昆也被拖走了。
三個人,三個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消失了。
而隊長,隊長看見了,卻沒有阻止,甚至沒有出聲。
這是為什麼?
林夜想起那些鄰里街坊的傳聞。
白天的壁壘和晚上的壁壘完全是兩碼事。
白天的壁壘,各個地方都有巡邏隊放哨,有警備隊,有明哨暗哨。
但一旦到了晚上,就會實行宵禁,勒令家家戶戶晚上早點回家,不得在外逗留。
儘管如此,每晚都會出現各種流血事件。
有人看見奇怪的影子入戶搶劫,連人帶貨全部擄走。
死去的人往往連屍骨都找不到。
警備隊查過,查不出什麼。
那些影子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不留痕跡。
以前林夜不以為意。
他覺得那些傳聞是編出來的,是外圈人閒得無聊自己嚇自己。
但現在,那些細節一旦串聯起來,他發現自己可能錯了。
甚至錯的離譜。
人群里,很可能隱藏著怪物。
不是荒野上的那種怪物,而是披著人皮,走在陽光下,和正常人一模一樣的怪物。
林夜攥緊了短刀。
刀柄已經被他的汗浸濕了,滑膩膩的,像握著一條毒蛇。
他站起身,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外圈的路他很熟。
哪條巷子通哪條街,哪個拐角有暗門,哪堵牆可以翻過去,他閉著眼睛都能走。
但他不知道今晚該去哪。
他的住處早就沒了。
三個月前那次探索之後,他付不起房租,被房東趕了出來。
這三個月他一直睡在巷子裡、橋洞下、廢棄的倉庫中。
甚至是馬廄里,狗窩旁,露天垃圾堆旁。
以前他覺得無所謂。
睡哪裡不是睡?
反正天一亮就要去找活干,天黑了就找個角落蜷著,閉眼等天亮。
但現在他不敢了。
他怕自己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林夜停在一堵矮牆前面。
矮牆後面是一片廢棄的空地,堆滿了碎石和枯枝。
空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樹,樹幹歪斜,樹皮剝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質。
他在枯樹下坐了下來,背靠著樹幹,面朝矮牆。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矮牆外面的巷子。
如果有人靠近,他能第一時間發現。
林夜將短刀插在身側的泥土裡,刀尖朝上,方便隨時拔出來。
他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頭頂那線暗紅色的天空。
天快亮了。
不,天已經亮了。
只是這片天空永遠都是暗紅色的,永遠不會有那種明亮溫暖到讓人心安的光。
林夜閉上眼睛。
他沒有睡著。
他只是在等。
等待著命運如何裁決他。
林夜靠在枯樹上,閉著眼睛。
天已經亮了。
暗紅色的光從頭頂漏下來,透過眼皮,將他的視野染成一片渾濁的紅。
他不想睜開眼,睜開眼就要面對那些東西。
那些他不想看見、不該看見、卻已經看見了的東西。
他讓自己去想別的事。
比如老秦。
比如那個攻堅隊長。
比如那些他曾經打過交道,來自上級,永遠板著臉的官員們。
記憶一點點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