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你聽說過牧羊人的故事嗎?」
聲音從側角傳來,不大,卻清晰得像一根針扎進林夜的耳膜。
他猛地轉身。
不知何時,一扇門打開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門。
是牆壁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此刻正緩緩向外敞開,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門裡走出一個女人。
她穿著深色的兜帽長袍,身形纖細,步伐款款,像在自家花園裡散步。
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白皙的下巴和一雙抿著的薄唇。
林夜的後背撞上了枯樹的樹幹。
「你是誰?」
他的聲音發緊,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短刀已經從袖中滑出,刀刃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刀柄,指節發白。
女人沒有回答。
她站在門邊,伸手捋了捋額角垂下的髮絲,動作優雅而從容。
兜帽在她的動作中微微晃動,露出半張臉。
眉眼清秀,鼻樑高挺,皮膚白皙得像從未被荒野的風吹過。
「從前有一群牧羊人。」
她只是自顧自地開口,聲音輕柔,像在講一個睡前故事,「他們圈養的羊老是被狼偷吃。」
「羊圈裡的羊越來越少,牧羊人們殫精竭慮,也想不出阻止損失的辦法。」
林夜沒有動。
他的刀刃朝上,刀尖對準女人的方向,身體微微下蹲,重心落在前腳掌。
這是斥候的標準起手式。
隨時可以撲出去,也隨時可以後退。
女人在狹窄的巷子裡踱著步,長袍的下擺掃過地面,帶起細碎的沙土。
「於是,其中一個人想了個辦法。讓牧羊人晚上披上羊皮,混進羊群里,冒充他們圈養的羊。然後——」
林夜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呼吸變得艱澀,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
「然後,讓牧羊人冒充的頭羊,帶領其他羊去抗擊狼群?」他接過了話頭,聲音沙啞。
女人停下腳步,兜帽下的面孔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是獵人看著獵物走入陷阱時滿足的笑。
「錯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
「是連帶冒充羊群的牧羊人,最終都被狼群吃掉。」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遠處隱約傳來早市的聲音。
小販的叫賣聲、婦人的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哭鬧聲。
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厚布,悶悶的,不真切。
「而你——」
女人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指向林夜。
指尖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齊,像一件精緻的瓷器。
「就是那隻不聽話的、該死的羊。」
她掀開了兜帽。
兜帽滑落的瞬間,暗紅色的天光照亮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俏麗的御姐臉。
眉眼精緻,鼻樑高挺,嘴唇微厚,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原本澄澈有神的眸子,此刻卻在緩緩煥發紅光。
不是反射,而是從瞳孔深處滲出來,像血一樣濃稠的紅光。
無數血紅的絲線從瞳孔擴散開來,像裂開的蛛網,遍布整個眼眶,並不斷向眼角周圍蔓延。
眼球也變了。
圓形的瞳孔被拉長、壓扁,變成了豎的。
像蛇。
像昨晚那個在黑暗中咬住阿昆脖頸的影子。
像那具躺在礦脈深處,被巨噬花寄生的畸變屍體。
林夜動了。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思考。
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快。
短刀從下往上撩起,刀刃在暗紅色的天光中劃出一道銀白的弧線。
女人側身避開,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刀刃擦過她的髮絲,削下幾縷黑色的碎發。
碎發在空中飄散,落在碎石地上,像幾片枯死的草葉。
林夜沒有停。
第一刀落空,第二刀已經跟上。
他向前踏出一步,短刀反握,刀刃朝下,朝女人的肩膀扎去。
女人再次側身,這一次她的身體彎折的角度超出了人類的極限。
腰像沒有骨頭一樣向後折去,刀刃從她的面孔上方划過,只差一寸。
林夜收刀,後退,拉開了兩步的距離。
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但呼吸已經被他壓到了最低。
小腿上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褲腿往下淌,在地上印出幾個淺淺的血腳印。
他不在乎。
此刻他感覺不到疼,感覺不到累,感覺不到任何多餘的東西。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女人,和她那對正在變化的眼睛。
女人直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被削斷的髮絲。
斷口整齊,像被剪刀剪過。
她拍了拍手,掌聲在窄巷中清脆地迴蕩。
「看來我們還是低估了你。」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一絲讚賞,還有一絲興奮。
「你這人,一直在隱藏實力啊。」
「什麼疾病纏身,都是你的藉口吧?目的就是為了苟且偷生?」
林夜沒有回答。
他大口喘息著,間雜幾聲咳嗽。
肺里的血腥味又涌了上來,喉嚨里像含著一把生鏽的鐵釘。
但他握著刀的手,穩得像磐石。
「你們這群該死的怪物。」
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就只會趴在人類的軀體上吸血吃肉。你們統統都該死!」
女人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笑,是真正發自心底,像孩子聽到有趣的笑話時的那種笑。
「呵,那你可能永遠都看不到那個場面了。」
她的笑容收斂了,神色認真起來。
「好了,玩也玩夠了。也是時候該享用你了。」
她頓了頓。
「今晚,就拿你當晚餐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後背裂開了。
不是衣服裂開,是皮膚裂開。
從肩胛骨的位置,兩道裂口向兩側延伸,像兩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裂口邊緣沒有流血,露出的是暗紫色像肌肉一樣的組織。
四條觸手從裂口中伸了出來。
觸手粗如手臂,表面光滑,呈深紫色,泛著濕潤的光澤。
它們在空氣中緩緩蠕動,像四條剛從冬眠中甦醒的蛇。
觸手的末端開始迅速變形。
變細、變硬、變尖,最終凝固成四把尖銳的節肢長槍。
槍尖呈暗紅色,像淬過毒。
槍身上有細密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血管的脈絡。
四條節肢長槍從女人背後展開,像蜘蛛的腿一樣將她整個瘦弱的身軀籠罩在內。
她的身體在那些長槍的映襯下顯得更加纖細,像一隻被蛛網困住的蝴蝶。
不。
不是蝴蝶。
是獵物。
林夜後退了一步。
他沒有跑。
不是不想跑,而是跑不了。
巷子太窄,兩側都是高牆,唯一的路被那個女人堵住了。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平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