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是林夜找的。
在外圈邊緣，靠近城牆的地方，一棟兩層的舊石樓，樓下是雜貨鋪，樓上是幾間出租房。
老闆是個啞巴，不收錢，只收食物。
楊立給了他一袋乾糧，老闆接過，掂了掂，點了點頭，遞過來一把鑰匙。
房間不大，兩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窗戶朝北，正對著城牆。
暗紅色的天光從窗口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
楊立坐在靠窗的床上，霸王槍靠在身側，閉著眼睛。
艾薇兒坐在另一張床上，法杖橫在膝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杖身的紋路。
林夜坐在桌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那把卷了刃的短刀，指節發白。
他們等了很久。
等那三個喰種回去報信，等它們帶著更多的人來，等這座城市的統治者露出獠牙。
楊立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知道，不用太久。
外圈是他們的地盤，每一寸土地都在他們的注視之下。
他們不會容忍一個外來者在這裡停留，更不會容忍一個外來者打傷了他們的人之後揚長而去。
沒過多久。
爆炸來得毫無徵兆。
沒有腳步聲，沒有破門聲，沒有警告。
先是一道光，從窗外湧進來的白色刺目的光，將整間屋子照得如同白晝。
然後是聲音，像某種巨大的力量在瞬間將空氣撕開一道口子。
楊立睜開眼睛的瞬間，已經動了。
他沒有思考，身體比意識更快。
左手抓住林夜的衣領將他從椅子上拽起來，右手抄起霸王槍，同時一腳踢向艾薇兒的床沿。
艾薇兒也動了，她沒有躲，法杖點地，一圈綠光從杖尾擴散開來，在地面上織成一張細密的藤網。
但爆炸太快了。
巨型爆炸法陣的威力超出了兩人的預判，覆蓋範圍從旅館中心向外輻射，將整棟建築連同周圍數十米的範圍一起吞沒。
火光、碎石、煙塵混合成一堵推進的牆，將牆壁掀翻，將屋頂撕碎，將地板炸成碎片。
楊立在半空中翻轉身體，背後藤蔓炸開，幻形薔薇的翅翼在瞬息間展開。
不是攻擊形態，而是防禦形態。
翅翼收攏，將他、艾薇兒、林夜三人包裹在其中。
花瓣層層疊疊，像一隻合攏的蚌殼。
藤蔓交織成網，將每一片花瓣固定在一起。
衝擊波撞上翅翼。
花瓣碎裂了一層，又一層。
藤蔓繃緊，發出嘎吱的聲響，有幾根斷裂了，汁液飛濺。
但翅翼沒有散。
幻形薔薇在拼命地生長，一邊碎裂一邊重生，用最快的速度填補被炸開的缺口。
當煙塵散去，翅翼緩緩展開。
楊立站在廢墟中央，霸王槍插在身側的碎石里，槍身漆黑，沒有一絲劃痕。
艾薇兒站在他身側，法杖點地，杖尾的綠光還在微弱地跳動。
林夜蹲在他們身後，被翅翼的最後一片花瓣覆蓋著，毫髮無損。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在抖，但手裡還攥著那把被他視若珍寶的短刀。
儘管他無比確切的知道，那只是他的心理安慰罷了。
周圍已然是一片廢墟。
旅館沒了，雜貨鋪沒了，隔壁的幾棟石樓也沒了。
全成了死人。
那些住在附近的人，那些在睡夢中被爆炸吞噬的人，那些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的人……
他們的殘骸散落在廢墟各處，有的掛在半截斷牆上，有的嵌在碎石縫隙里，有的被炸飛到幾十米外。
林夜強忍著不適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了目光。
楊立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廢墟對面，落在那七個人身上。
他們站在廢墟的邊緣，站成一排，間距均勻，像用尺子量過。
穿著統一的黑色制服，制服的領口、袖口、下擺都鑲著銀邊，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制服的材質不是布料，是某種光滑的、像皮革一樣的東西，緊貼身體，勾勒出肌肉的輪廓。
七個人的表情幾乎一樣，沒有表情。
眼睛看著前方，瞳孔是豎的，暗紅色的光從深處滲出來，像炭火在灰燼下緩慢燃燒。
嘴唇緊閉，下巴微收，呼吸平穩。
他們站在那裡，像七具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