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紋從頂端開始,向下延伸,像一條蜿蜒的閃電。
殼片向外翻開,露出裡面的東西。
一隻綠色的小型飛龍。
它蜷縮在苞子裡,身體蜷成一團,翅膀收攏在身側,尾巴纏繞在腿上。
它的皮膚是濕潤的,像剛被雨水淋過。
鱗片還沒有硬化,柔軟得像嬰兒的指甲。
眼睛緊閉著,眼皮薄薄的,能看見下面眼球的微微轉動。
然後它睜開了眼睛。
琥珀色的,豎瞳的,像它的母親。
不,像它的創造者一樣。
瞳孔在陽光下微微收縮,然後緩緩放大。
它轉動頭顱,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陽光,風,岩石,泥土,還有那個站在裂縫邊緣、低頭看著它的身影。
它的鼻孔微微翕動,捕捉著空氣中的氣味。
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芬芳,還有那個人身上淡淡的、讓它感到安心和熟悉的氣息。
它從苞子中爬了出來。
動作笨拙,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前爪扒住苞子的邊緣,後腿蹬了幾下,沒蹬動。
翅膀無意識地扇動了幾下,帶起一陣小小的旋風。
它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用力一蹬,整個身體從苞子中彈了出來,在空中翻轉了一圈,落在地上,摔了個四腳朝天。
……
更多的苞子裂開了。
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第十隻,第二十隻,第五十隻。
……
裂縫底部密密麻麻地鋪滿了苞子的碎片和剛剛破殼的幼龍。
它們有的在掙扎著站起來,有的在抖落身上的黏液,有的在好奇地舔舐自己的爪子,有的在互相追逐打鬧。
它們的大小差不多,都只有一隻貓那麼大。
顏色也差不多,都是翠綠色的,只是深淺略有不同。
有的偏黃,有的偏藍,有的在陽光下會泛出淡淡的碧綠色光澤。
它們適應新環境的速度很快。
從破殼到站起來,只用了不到一刻鐘。
從站起到奔跑,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
從奔跑到飛行,時間更短。
一隻幼龍站在裂縫邊緣的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展開翅膀,試了試風向。
翅膀的翼展比它的體長還要寬,翅膜呈半透明的翠綠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它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裂縫深處。
那裡有更多的幼龍還在破殼,更多的幼龍還在掙扎。
沒有龍在看它。
它又猶豫了一下,然後縱身一躍。
翅膀扇動。
一下,兩下,三下。
翅膀又扇動了兩下,這次穩住了。
它開始向上飛,越飛越高,越飛越穩。
翅膀扇動的頻率從急促變成了從容,從從容變成了優雅。
它繞著峽谷盤旋了一圈,發出一聲稚嫩的、像鳥鳴一樣的叫聲。
叫聲在峽谷中迴蕩。
裂縫底部的幼龍們齊刷刷地抬起頭,看著那個在空中盤旋的身影。
然後它們紛紛動了。
一隻接一隻,從裂縫底部起飛,沿著裂縫的壁面向上攀爬,從岩層的縫隙中躍出,從碎石的縫隙中鑽出。
它們飛得不高,飛得不快,飛得歪歪扭扭。
但它們都在飛。
有的翅膀扇得太快,身體在空中翻滾;有的翅膀扇得太慢,身體在緩慢下墜;有的不知道該往哪飛,在空中轉圈,像一隻迷路的螞蟻。
但它們在學習。
每一秒都在進步,每一次振翅都在積累經驗。
那些在空中翻滾的學會了平衡,那些在下墜的學會了拉升,那些在轉圈的學會了直線飛行。
它們從裂縫底部飛到裂縫邊緣,從裂縫邊緣飛到峽谷上空,從峽谷上空飛到更遠的地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峽谷上空的幼龍越來越多。
它們在空中盤旋、追逐、嬉戲,像一群在放學後不願回家的孩子。
有的落在岩壁上,用爪子抓住岩石的縫隙,翅膀收攏在身側,歪著頭看著下方正在破殼的同伴。
有的落在楊立身邊,好奇地打量著他,用鼻尖嗅他的靴子,用翅膀蹭他的褲腿。
有的大膽一些,直接飛到他的肩膀上站住,歪著頭,琥珀色的豎瞳盯著他的側臉,發出一聲輕輕的、像問候一樣的叫聲。
楊立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幼龍們落在他肩上、頭上、手臂上。
它們的爪子很輕,像幾片落葉壓在皮膚上。
它們的身體很輕,像幾隻剛學會飛的雛鳥。
它們的氣息很輕,帶著一股淡淡的、像青草被折斷時散發出的清香。
那隻站在他肩頭的幼龍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
它的鼻尖是濕潤的,涼的,像被晨露打濕的花瓣。
楊立側過頭,看著它。
琥珀色的豎瞳也在看著他。
「小崽崽,歡迎來到這個世界。」楊立說。
幼龍歪了歪頭,發出一聲輕輕的、像疑問一樣的叫聲。
楊立笑了。
他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撓了撓幼龍的下巴。
幼龍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一隻被撓痒痒的貓。
然後它飛走了。
翅膀扇動,身體騰空,在空中劃出一道翠綠色的弧線,加入那群還在盤旋的同伴。
峽谷中央,翠綠色的小型飛龍越來越多。
它們在空中織成一張流動的網,網的節點是每一隻飛龍,網的絲線是它們飛過的軌跡。
有的在低空盤旋,有的在高空翱翔,有的在岩壁上停留,有的在峽谷底部追逐。
它們的體型只有貓兒大小,但架不住數量多。
此時堆積在裡面,倒有一種龍之谷的既視感。
楊立站在裂縫邊緣,看著這片由他的意念創造出來的生命。
它們是植物,也是龍。
它們有植物的根系和葉脈,也有龍的鱗片和翅膀。
它們不需要從外界進食,只需要陽光和水,以及大地。
它們不需要睡眠,只需要在夜晚將身體蜷縮成一團,將翅膀收攏在身側,像一朵合攏的花。
它們是活的,會呼吸,會成長,會死亡。
它們是他的,從出生到死亡,從破殼到歸土,每一分每一秒都屬於他。
這種感覺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之前那些特殊植物……
向日葵、食人花、詭秘地刺……是他種下去的。
他從一顆種子開始,澆水,施肥,等待。
它們從土壤中探出頭來,長出第一片葉子,開出第一朵花。
它們是種出來的,不是生出來的。
但青玉聖王龍的孩子不一樣。
它們是生的,從龍繭中誕生,從胚胎苞子中破殼,從裂縫底部飛出。
它們不是他種出來的,是它們自己長出來的。
他只是提供了土壤,提供了陽光,提供了一個可以讓它們出生的地方。
楊立深吸一口氣。
陽光從峽谷上方傾瀉下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裂縫邊緣,延伸到那數百米深的黑暗中。
眼前的龍吟聲此起彼伏。
不是那種震天動地的、讓人肝膽俱裂的龍吟。
而是稚嫩的、清脆的、像鳥鳴像蟲叫像風吹過鈴鐺的龍吟。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由無數個新生兒共同哼唱的搖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