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薔薇的本體居住在一處懸崖頂峰。
楊立飛過花海時,遠遠就看見了那道懸崖。
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森鳶界初生時大地撕裂抬升的產物。
崖壁呈灰白色,陡峭如刀削,從地面拔起,直插入雲。
崖頂隱藏在薄薄的雲霧中,像一頂被風吹歪的白帽子。
懸崖的底部堆滿了崩塌的碎石,碎石上爬滿了青苔和蕨類。
一些小型的、楊立叫不出名字的昆蟲在碎石間穿梭,甲殼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薔薇同樣是爬藤科植物,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便包含攀附。
因此,懸崖上直接被薔薇所包裹。
藤蔓從崖底開始攀爬,沿著岩壁的裂縫和凸起向上延伸,像無數條綠色的蛇在垂直的牆面上緩慢遊走。
藤蔓粗如手臂,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倒刺,倒刺是深紅色的,像淬過毒。
葉片從藤蔓的節點處伸出,呈掌狀,邊緣有鋸齒,葉片正面是深綠色,背面是銀白色。
風一吹,整面崖壁就像被翻動的書頁一樣,綠一陣白一陣。
花開在藤蔓上。
不是零星的開,是成片成片的,像有人將一整桶顏料潑在了崖壁上。
顏色從粉白到玫紅,從玫紅到深紫,從深紫到接近黑色。
花瓣層層疊疊,花蕊金黃,花香濃郁得幾乎要凝固,在空氣中緩慢流淌,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蝴蝶和蜜蜂在花間飛舞,翅膀扇動的聲音嗡嗡的,像一架架微型直升機。
它們的體型比楊立在外面見過的都要大。
蝴蝶的翅膀展開有臉盆寬,蜜蜂的身體有拳頭粗。
但它們不怕楊立,甚至有一隻蜜蜂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後腿梳理了幾下翅膀,然後又飛走了。
崖頂被雲霧籠罩著,看不清上面有什麼。
但楊立能感覺到。
那種熟悉的、像是老朋友在遠處望著你的感覺。
不會錯。
他展開破曉之翼,從崖底起飛。
白金色的翅翼在陽光下拖出一道明亮的光尾,沿著崖壁向上攀升。
藤蔓從他身側掠過,葉片拂過他的手臂,花瓣擦過他的臉頰。
花香越來越濃,濃到像能嚼,像能喝,像能從鼻腔灌進肺里,再從肺里滲進血液,隨著心跳流遍全身。
雲層比他預想的厚。
他飛進霧裡,視野變成一片白茫茫。
翅翼的光在霧中散開,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暈。
他看不見崖壁,看不見藤蔓,看不見天空和大地,只能靠感覺往上飛。
幻形薔薇的氣息越來越濃。
她從花苞中散發出一種特殊的香氣,和那些花朵的香不同。
那些花的香是外放的、張揚的、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它們開了。
但幻形薔薇的香是內斂的、收斂的、像一個人在密室中低語。
那種香穿透了霧,穿透了他的皮膚,穿透了他的骨骼,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
他飛出了雲層。
陽光撲面而來。
不是從上方照下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像被無數面鏡子反射後聚焦的光。
崖頂在望。
那裡沒有藤蔓,沒有葉子,只有一朵花。
它的花瓣呈淺粉色,花瓣邊緣是銀白色的,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花瓣層層疊疊,一層包著一層,最外層的花瓣已經展開了,像一隻正在張開的翅膀。
中間層的花瓣半開半合,像少女在紗簾後窺視。
最內層的花瓣緊緊合攏著,像一扇緊閉的門。
在日光的照耀下皎皎生輝。
楊立懸停在花苞前方,翅翼收攏了一半。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了最外層那片展開的花瓣。
觸感像絲綢,像嬰兒的皮膚,像被晨露打濕的花瓣。
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顫抖,然後……
花苞打開了。
像一朵花在延時攝影中綻放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從閉合到全開的過程。
花瓣向外翻卷,一層一層,從最外層到最內層。
花心暴露在陽光下。
裡面是一隻類人型的生物。
她蜷縮在花心中央,身體微微蜷曲,像嬰兒在子宮中的姿勢。
手臂環抱著膝蓋,頭低垂著,長發……
不,那不是頭髮,是藤蔓……
從頭頂垂落,鋪散在花瓣上,在陽光下泛著翠綠色的光澤。
她的身體比例和人類女性相似,肩窄,腰細,胯寬,腿長。
皮膚不是人類的皮膚,而是植物組織。
細膩的,光滑的,像被拋光過的玉石,但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像露水一樣的濕潤。
皮膚的顏色是淺綠色的,不是病態的綠,是鮮活的、像春天第一茬嫩芽一樣的綠。
她擁有著嬌美的人類女性面容輪廓。
五官清晰,眉弓柔和,鼻樑挺直,嘴唇微抿,下頜線利落。
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臉頰上有淡淡的、像花瓣一樣的粉色,從顴骨向兩側暈開。
額頭光潔,有幾縷細碎的藤蔓從髮際線垂落,在她的臉側輕輕晃動。
身上有許多細小的花瓣和藤蔓為她量身編織成一件顏色鮮艷的衣裙。
藤蔓是深綠色的,細如髮絲,在她的肩頭交織成吊帶,沿著鎖骨向胸口延伸,在胸前編織成花瓣狀的抹胸。
裙身由花瓣拼接而成,層層疊疊,從腰際垂落到膝蓋。
裙擺的邊緣有細密的鋸齒,像被剪刀修剪過。
花瓣的顏色從淺粉到玫紅,從玫紅到深紫,和崖壁上的那些花一模一樣,但更鮮艷,更飽滿,像每一片花瓣都被精心挑選過。
只不過,雖然上半身此時初具人樣。
但她的下半身依然還是植物的根部組織。
從腰際往下,皮膚的顏色從淺綠過渡到深綠,從深綠過渡到褐色,從褐色過渡到木質化的、布滿紋路的根系。
根系從花心的中央垂下,扎進花瓣的縫隙中,和花苞的底部牢牢連接在一起。
她像一株被栽在花盆裡的植物。
不,應該說,她就是一株被栽在花盆裡的植物。
花盆是她的花苞,土壤是她的根系的延伸,空氣是她的養分,陽光是她的能量。
楊立懸浮在半空中,翅翼完全收攏,只靠破曉之翼的懸浮功能維持著高度。
他看著花心中那個蜷縮的身影,看著那張安靜的、沉睡般的臉。
風吹過崖頂,將他的頭髮吹亂,將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那一瞬間,幻形薔薇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瞼從緊閉的狀態緩緩開啟,像兩扇被從內部推開的門。
睫毛在眼瞼開啟的瞬間顫動了一下,像蝴蝶破繭時翅膀的第一次扇動。
瞳孔暴露在陽光下。
不是人類的眼睛。
沒有眼白,沒有虹膜,沒有瞳孔的分界。
整個眼球是一塊完整的、翠綠色的、像寶石一樣的晶體。
晶體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樹的年輪,像葉的脈絡,像某種被刻在基因里的密碼。
那一雙璀璨的明眸平靜地注視著他。
沒有陌生,沒有警惕,沒有好奇,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種安靜的、篤定的、像認識了很久很久一樣的凝視。
兩人對視在一起。
楊立呼吸一滯。
他見過很多雙眼睛。
敵人的,朋友的,陌生人的。
恐懼的,貪婪的,絕望的,麻木的。
但從來沒有一雙眼睛像這樣,像一潭靜水,像一面古鏡,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在看他,不是在確認他是誰,不是在判斷他是敵是友,只是在看,像陽光看大地,像雨水看河流,像一棵樹看另一棵樹。
他開口了。
聲音有些沙啞。
「薔薇?你還認得我嗎?」
幻形薔薇沒有回答。
但她的眼睛彎了一下。
是那種當一個人認出你時,眼角會微微上揚的那種彎。
然後她重新閉上了眼睛。
睫毛在合攏的瞬間又顫動了一下,像蝴蝶收起翅膀時的最後一次扇動。
花瓣開始收攏了。
最內層的花瓣最先合攏,遮住了她的小腿和膝蓋;中間層的花瓣隨後合攏,遮住了她的腰腹和胸口;最外層的花瓣最後合攏,遮住了她的面容和頭髮。
花苞恢復了之前的樣子,孤零零地立在崖頂,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楊立懸浮在花苞前方,沉默了片刻。
風從崖頂吹過,將雲層吹散了一些,露出遠方的天空。
澄澈的,碧藍的,像一塊被水洗了無數遍的藍寶石。
太陽懸在正中偏西的位置,陽光從斜側方照過來,將花苞的影子投在崖頂的地面上。
影子很短,很淡,像一幅剛被鉛筆勾勒出的素描。
他展開翅翼,轉身,朝崖下飛去。
飛入雲層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花苞還在那裡,孤零零的,像一顆被遺忘在天地間的心臟。
雲層在他身後合攏,將一切都吞沒。
等他離開後,花苞最外層的花瓣微微張開了一道縫隙,像一隻正在偷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