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子也沒有閒著。
它從楊立的肩膀上跳下來，躥到施工現場，在木樑之間跳來跳去。
它的體型小，動作快，能在那些大型施工者夠不到的縫隙中穿梭。
它用爪子把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處理好，擰緊鬆動的螺栓，塞緊晃動的楔子，清理掉落在縫隙中的碎石。
艾薇兒站在地基中央，法杖插在地上。
翠綠色的光芒從杖尾滲入地面，像墨水滲入宣紙。
光在地表蔓延，沿著球球畫出的白色線條流動，勾勒出地基的形狀。
光芒所過之處，泥土變得堅硬如石，石塊與石塊之間的縫隙被新生的根系填滿。
那些根系從土裡長出來，不是植物的根，是土壤本身長出來的根。
它們將地基的每一個部分牢牢地固定在一起，形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楊立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他的職責不是搬磚、砌牆、打地基，他的職責是看著這一切發生，確保在發生偏差時能及時糾正。
但偏差沒有發生。
每一個人的工作都精準得像鐘錶的齒輪，咬合在一起，運轉得流暢而有力。
楊立有些感嘆，自己這支隊伍的創造能力。
真是越來越好了啊。
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
建造的速度很快。
地基只用了一兩個時辰就完成了。
石料砌成的牆基高出地面半米，寬約一米，沿著球球畫出的線條蜿蜒曲折，將整片建築群的輪廓勾勒出來。
牆基的表面平整如鏡，石塊與石塊之間的縫隙細如髮絲。
框架又用了一個多時辰。
木樑從牆基上升起，一根接一根，搭建成建築的骨骼。
樑柱粗壯，榫卯緊密，框架穩固得像一座山。
站在框架下方仰望，能看見木樑在頭頂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網眼均勻，每一格都差不多大小。
到了這一步，剩下的事情便快了。
牆壁用去了半個時辰。
石塊在木樑之間砌成牆，牆的外側是裸露的、粗獷的石面；內側是經過打磨的、光滑平整的牆皮。
屋頂用去了半個時辰。
木樑在頂部架成人字形，鋪上油布和瓦片。
瓦片是青灰色的，層層疊疊，像魚的鱗片。
門窗和地板又用去了半個時辰。
木製的門框和窗框嵌進牆壁里，玻璃鑲在窗框上，映出天空和雲的倒影。
地板鋪在木樑上，踩上去吱呀作響，但很穩。
當最後一片瓦片被安放在屋頂上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陽光從斜側方照過來，將整片建築群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它不是一棟樓。
是一片。
從地基的輪廓就能看出來。
三棟主樓，呈品字形排列，中間是一個方形的庭院。
主樓高五層，樓頂是平台，平台上豎著旗杆，旗杆上還沒有掛旗，空蕩蕩的，在風中微微晃動。
庭院鋪著青石板，石板之間有細密的縫隙，縫隙里填著碎石子。
庭院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石砌的，井口蓋著木蓋。
庭院四周種著從別處移來的花草，花瓣在夕陽中微微耷拉著，像剛睡醒還沒緩過神的樣子。
樓與樓之間有連廊相接。
連廊是半開放的，一側是牆，另一側是欄杆。
欄杆是木製的，雕刻著簡單的花紋。
不是多精緻的花紋，就是那種看著舒服、不招人煩的線條。
連廊的頂上爬著藤蔓，藤蔓是艾薇兒用魔法催生的，葉子翠綠翠綠的，在風中輕輕搖晃。
三棟主樓的造型大致相同，但細節上有差異。
東邊那棟的窗戶是圓拱形的，南邊那棟的窗戶是方形的，西邊那棟的窗戶是尖頂的。
每一棟樓都有自己的個性，但放在一起又不顯得突兀，像三個長相不同但氣質相似的兄弟。
楊立站在庭院中央，仰頭看著這三棟樓。
夕陽的光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石板是涼的，井水是涼的，但夕光是暖的。
「通知他們過來挑房子吧。」他說。
球球的電子眼閃了一下。
「主人，具體的分配方案是？」
楊立想了想。
「讓他們自己選，先到先得。」
「不需要設定分配標準嗎？」
「不需要。讓他們自己決定。想住哪棟住哪棟，想住幾樓住幾樓，想和誰做鄰居就和誰做鄰居。」
「那如果出現爭議——」
「那就讓他們自己商量。」楊立打斷球球，「商量不出來的，讓他們來找我。」
球球的電子眼閃了幾下，像在計算什麼。
然後它說：「明白。」
楊立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有件事你得提前告訴他們。」
「什麼事？」
「好房子需要更多積分。」
球球的電子眼閃得更快了。
「積分？他們目前還沒有任何積分。從壁壘跟來的人，按照森鳶界目前的積分規則，初始積分為零。」
「那就讓他們欠著。」
「欠著？」
楊立點了點頭。
「免首付，我們提供貸款服務。想住好房子的，可以先住進去，然後用以後的勞動來還。每個月從他們的積分里扣一部分，扣完為止。」
球球的電子眼不閃了。
它沉默了片刻。
對一個超級人工智慧來說，沉默意味著它在用一種比「思考」更複雜的邏輯在處理信息。
「主人，這相當於……」它斟酌著措辭，「用未來的勞動換取當下的居住條件？」
「對。他們現在沒有積分，但以後會有。讓他們用以後的積分來換現在的好房子。」
楊立頓了頓，「這不叫貸款，這叫給自己一個努力的理由。」
球球又沉默了片刻。
然後說：「明白。球球會制定相應的積分借貸方案，並在分配房屋時向所有人說明。」
「去吧。」
球球的小輪胎轉動起來，朝棚屋區的方向開去。
那些還在等待的人們遠遠地看見了它，紛紛從棚屋裡鑽出來，從油布帘子後面探出頭來。
他們不知道這個小小的機器人是來做什麼的，但知道它來了，就意味著那位主人做出了決定。
楊立站在庭院中央，背靠著那口井，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看著球球遠去的方向。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庭院的邊緣，延伸到那三棟樓之間的連廊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像貓踩在草地上。
「你真的打算讓他們欠著？」
是艾薇兒的聲音。
她還是那副沒有表情的表情，但語氣比之前軟了一些。
楊立沒有回頭。
「你覺得不合適？」
「挺合適的。」
艾薇兒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也看著同一個方向。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想出這種辦法。」
「什麼辦法？」
「讓他們為自己想要的東西付出代價。」
楊立沉默了片刻。
「人只有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才會珍惜那個選擇。」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艾薇兒偏過頭看著他。
「我以前是什麼樣的？」
「以前的你會直接把自所能及提供的最好的給他們，不需要任何條件。」
楊立想了想。
「以前只有我們幾個人。現在有幾百個了。」
「以後會有更多。」
「嗯。」
楊立看著夕陽，看著那群從棚屋區走出來的人們。
他們有的在跑，有的在走，有的在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群正在遷徙的候鳥。
「曾經有一段和平但又有些無聊的回憶，總在記憶里盤旋。」
「也許我只是想用另一種方式，將它復現出來。」
「就好像，我們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