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從魚的身體內部湧出,不是從外面點燃的,是從裡面燒出來的。
顏色極為鮮艷,不是普通的橙紅色,而是一種近乎螢光的、像霓虹燈一樣的藍白色。
火焰的溫度很低,低到楊立蹲在魚旁邊,甚至沒有感覺到什麼灼熱感。
但魚卻在這低溫的火焰中扭曲。
它的身體在收縮,鱗片在捲曲,肌肉在脫水,骨骼在碳化。
整個過程很快,快到像按下了快進鍵。
魚嘴張開的幅度越來越大,像是在無聲地嘶喊。
鰓蓋翕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火焰將魚的身體從內部燒空,只留下一具完整的、還保持著魚形的骨架。
骨架在火焰中又堅持了幾秒,然後塌了。
骨片散落,堆成一攤灰白色的、還在冒煙的灰燼。
火焰熄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混合著烤焦蛋白質和礦物質的氣味。
風從溪流方向吹來,將灰燼吹散了一些,露出下面被燒得發黑的地面。
楊立蹲在那堆灰燼旁邊,沉默了。
圍著篝火旁等待吃烤魚的小猴子撓了撓後腦勺,發出疑惑的叫聲。
它蹲在一塊石頭上,兩隻手各拿著一根木叉,木叉的尖端還插著剛從溪流邊摘來的新鮮葉子。
它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得大大的,下巴上還沾著上一頓沒擦乾淨的果醬。
它看看那堆灰燼,又看看楊立,又看看那堆灰燼。
吱?
我的烤魚呢?
楊立聽懂了。
他扶額嘆息。
「再去釣幾條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個點燃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星期五沒有說什麼。
他從地上撿起短劍,重新系好細繩,走到溪流邊,蹲下。
這一次他沒有瞄準水潭深處的那個暗影,而是將短劍投入溪流中段的一個回水灣。
那裡水淺,魚多,但體型小。
幾秒後,他拉上來一條鯽魚。
楊立看著那條被星期五拎在手裡的、還在掙扎的鯽魚,搖了搖頭。
「現在你釣魚連魚線都不需要了嗎?」
「還烤嗎?」
「我去撿兩塊打火石?」
星期五試探著問道。
「都什麼年頭了,還打火石?」
楊立自顧自走到篝火堆旁邊,蹲下身,從隨身空間裡掏出了一個防風打火機。
他撥動打火輪,火石擦出一串火星,火星引燃了打火機口噴出的丁烷氣體。
一簇橙紅色的小火苗在打火機口跳動著,很穩定。
楊立將打火機湊近篝火堆底部那些乾枯的樹枝。
火苗舔了一下樹枝,樹枝先是冒煙,然後燃燒,然後火焰從一根樹枝蔓延到另一根樹枝,從另一根蔓延到整堆柴火。
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眾人圍攏在篝火旁烤起了魚。
星期五用短劍將釣上來的魚一條條剖開,去鱗,去內臟,用溪水沖洗乾淨。
小猴子負責往魚肚子裡塞薑片和蔥段。
姜和蔥是從森鳶界的菜園裡摘的,新鮮得還帶著露水。
球球負責翻烤,它的機械手臂能精確控制魚和火焰之間的距離,既不會烤焦,也不會夾生。
艾薇兒坐在楊立旁邊,手裡拿著一串烤好的魚,正在小口小口地吃。
她的嘴唇上沾著油,亮晶晶的。
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恢復了那種健康的、帶著淡淡粉色的白皙。
她的睫毛上還有之前冷凝術殘留的冰霜痕跡,但已經化了大半,只剩下幾顆細小的、像鑽石一樣的水珠掛在睫毛尖端。
楊立看著篝火,沒有說話。
火焰在跳動。
不是那種【點燃】能力產生的藍白色火焰,是普通的、橙紅色的、由木柴燃燒產生的火焰。
火焰舔舐著魚身,將魚皮烤得焦黃、酥脆、微微捲曲。
油脂從魚皮上滴落,滴進火里,發出細密的嗤嗤聲。
香氣在空氣中瀰漫,勾得小猴子吱吱叫,恨不得把臉貼到火上。
楊立的目光從火焰上移開,落在篝火底部那一層燃燒殆盡的碳粉上。
碳粉是灰白色的,很細,像麵粉。
風吹過時,碳粉會飄起來一些,在火焰上方盤旋幾圈,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和那條魚燃燒後留下的灰燼很像。
他若有所思起來。
【點燃】,應該是點燃生命能量,而非簡單的燒灼生火。
魚被點燃時,火焰是從身體內部燒出來的,不是從外面燒進去的。
外部的火焰需要引燃物,木柴、油料、布料,這些都是可以被火焰吞噬的物質。
還需要達到沸點。
一般具備高溫特性。
這是物理規律。
但這內部的火焰不需要引燃物,它直接燃燒生命本身。
燃燒的不是脂肪,不是肌肉,不是骨骼,是那些光。
那些他在感知中看見的、星星點點遍布每一個生物體內的、跳動著的生命之光。
光被點燃後,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
且過程不可逆,不可控,不可中止。
一旦點燃,就只能等待燃燒結束,等待那些光全部耗盡,等待灰燼冷卻。
這玩意暫時無法做徹底的實驗。
用在魚身上是一回事,用在人身上是另一回事。
用在敵人身上又是一回事。
他需要一個真正活著的、會反抗的身上有甲殼或鱗片或魔法護盾的敵人,來測試【點燃】在實戰中的效果。
楊立從火堆上取下一串烤好的魚,吹了吹,咬了一口。
魚皮很脆,魚肉很嫩,鹹淡剛好。
姜和蔥的味道滲進了魚肉里,去掉了腥味,留下清香。
他嚼了幾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挺好吃。」他說。
小猴子從石頭上跳下來,跑到他腳邊,仰著頭,舉著木叉,吱吱叫。
楊立掰了半條魚遞給它。
它捧著那半條魚,蹲在楊立腳邊,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滿臉都是油和碎屑。
星期五坐在篝火對面,一條腿盤著,一條腿伸直,盾牌靠在身後的樹上,大劍插在身邊的地里。
他的手裡也拿著一串魚,正在慢慢地、仔細地剔魚刺。
每剔出一根刺,就放在旁邊的石頭上,排成一排,整整齊齊。
球球沒有吃。
它也不需要吃。
它的電子眼在黑暗中亮著柔和的光。
它看著眼前的人吃魚,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說話。
它的電子眼那條縫彎了一下,像一個微笑。
楊立吃完魚,將魚骨丟進火里。
骨頭在火焰中發出細碎的噼啪聲,油脂燃燒的氣味和木柴燃燒的氣味混在一起,飄散在夜空中。
他靠著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岩石,仰頭看著天空。
星星很亮,不是主世界那種暗淡的、像快要熄滅的燈一樣的星星,是明亮的、清晰的、像被擦洗過的銀器一樣的星星。
他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極星,找到了那些他小時候在課本上學過、長大後幾乎忘記了名字的星座。
它們都在。
一顆不少。
還挺「復古」的呢……
他閉上眼睛。
耳邊是篝火的噼啪聲,溪流的潺潺聲,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