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分,京城西站。
肖宿拖著那個銀灰色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冷空氣迎面撲來。
黔省的冷是濕的,往骨頭縫裡鑽,京城的冷是乾的,像刀片刮臉。
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
站前廣場人很少。
他一眼就看見了顧清塵。
四目相對。
顧清塵快步走過來,伸手接過了肖宿的行李箱。
「一路順利吧。」顧清塵說。
肖宿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向停車場。
「這兩天食堂沒什麼好吃的,」顧清塵拉開副駕駛車門,「去家裡吃?」
肖宿坐進去。
「……好。」
車子拐進京大南門,家屬區的路越走越窄。
兩邊的老梧桐落盡了葉子。
開門的是顧長鈞。
老人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羊絨衫,領口翻得整整齊齊。
他看見肖宿就笑了,側身讓開門口。
「快進來,凍著了吧。」
肖宿搖了搖頭,低頭換鞋。
客廳還是那個樣子。
兩面牆的書架塞得滿滿當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
沙發前的茶几上擺了好幾個紅色的喜慶擺件,窗上也貼上了窗花。
劉英從廚房探出頭。
她今天繫著一條深藍碎花圍裙,頭髮還是燙著小卷,別著兩個黑色一字夾。
看見肖宿,她笑開了,眼角細密的皺紋都跟著彎起來。
「小宿來啦!先坐,還有個湯就好,今天王媽家裡有事來不了,就我一個人張羅,你們可別嫌慢。」
「不急。」顧清塵說。
「你不急我急。」
劉英嗔了兒子一眼,又對肖宿笑,「聽說你們黔省過年興吃腊味?我今天試了一下,把你媽媽寄過來的臘肉香腸血豆腐都切了點,不知道擺得對不對……」
她說著縮回頭,廚房裡又響起鍋鏟交織的桌球聲。
肖宿坐在沙發上,能聽到廚房傳來的切菜聲、水流聲、碗碟輕輕碰撞的脆響那些聲音。
「媽,不用搞的太複雜,」他朝廚房揚聲說,「肖宿不挑食。」
「不挑食也不能糊弄。」
劉英的聲音從油煙機聲里飄出來,「你問問小宿,臘肉切薄片還是厚片?」
肖宿頓了一下。
「薄片。」他說。
「好,那就薄片!」
顧清塵含笑看了肖宿一眼,這孩子越來越有人情味了。
客廳,顧長鈞拿起小錘子,對著山核桃輕輕一敲,殼裂開一道縫。
他把核桃仁剔出來,用紙巾墊著放在肖宿面前。
「嘗嘗,這是東北的品種,比滇省的小,香得很。」
肖宿拿起來吃了。
「好吃。」
顧長鈞笑了,又拿起一顆。
一老一少就這麼聊了起來。
顧長鈞問起肖宿春節在家做什麼,肖宿說看書。
問看的什麼書,肖宿說Weinberg的《量子場論》第三卷,還有幾篇高能所葉院長推薦的綜述。
顧長鈞點頭:「Weinberg那套書,當年我在劍橋訪學時見他在辦公室寫過手稿。那時候還沒出全,大家就翹首盼著,不能錯過的好書啊。」
他放下錘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聽清塵說,你那個『小智』系統,現在能處理多模態指令了?」
「嗯,還在優化。」肖宿說,「主要解決了特徵空間的對齊問題。」
「就是你說的群論約束那個思路?」
「是。用群作用規範語義邊界。」
顧長鈞想了想。
「這讓我想起六七十年代的規範場論。」他說,「楊振寧他們發現電磁相互作用可以從U(1)對稱性推出來,後來推廣到非阿貝爾群,弱相互作用、強相互作用的框架就慢慢搭起來了。」
他頓了頓。
「你們現在做人工智慧,也是在找對稱性?」
肖宿看著他。
「對稱性是約束,」他說,「約束是結構。」
顧長鈞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對,約束是結構。」
他重複著這句話,眼鏡片後的目光亮起來,「你這孩子說話,一句頂十句。」
劉英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開飯了開飯了,清塵,來幫忙!」
晚餐擺滿了一桌。
正中是一個白瓷大盤,碼著切得透亮的臘肉香腸血豆腐拼盤。
臘肉肥瘦相間,香腸紅潤油亮,血豆腐切了薄片,邊緣微微捲起,蒸出來的油脂在盤底匯成淺淺一圈琥珀色。
劉英給肖宿夾了一片臘肉。
「嘗嘗,是不是這個味兒?」
肖宿低頭吃了一口。
臘肉在嘴裡化開,咸香,帶著柏樹枝熏過的淡淡煙味。
他點頭。
劉英舒了口氣,笑起來。
「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