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之後,徐蒙把葉臻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靠牆立著一排擠滿了論文和實驗報告的書架,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有些發黃,顯然主人很久沒顧得上打理它。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來,徐蒙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嘆了口氣說:
「真是老了,肖教授的《數學原理》這麼好的書放在面前,也會覺得力不從心了。書是好書,腦子跟不上了,難受啊。」
葉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著打趣道:
「當年你可是咱們學校最狂的那一個,選課題的時候二話不說選了可控核聚變這種硬骨頭,導師怎麼勸都不回頭,現在也服老了?」
徐蒙哈哈大笑起來,拿手指點了點葉臻:
「你這老葉,這個時候還打趣我。」
他收起笑容,目光在葉臻臉上轉了一圈,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說起來,你們組的諾貝爾物理學獎什麼時候去領?我還等著看你們在斯德哥爾摩的領獎照片呢。」
葉臻搖了搖頭:「我們三個就不去了,都不喜歡那種場合,更何況這次的主角是肖宿,可他那性子你也知道,更不可能去了。」
徐蒙點了點頭,表情平靜,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兩人又聊了幾句質量間隙課題的後續推進,徐蒙忽然轉了話題,壓低聲音問:
「老葉,你跟肖教授合作過好幾次,你覺得怎麼才能讓他對我們可控核聚變的研究感興趣?
我們這邊現在正卡在等離子體穩態約束的關鍵瓶頸上,要是能有他的指點,說不定能少走好幾年彎路了。」
葉臻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嘆了口氣。
「說句實話,我也不知道。
我們質量間隙課題組現在還攢著一堆後續方向上的難點,好些都是沒有肖宿就推不動的硬骨頭,我也還想找他看看呢。
可他現在手底下全是那種重量級的顛覆性課題,天樞工程、晶片、磐石、《數學原理》,隨便哪個拎出來都是開宗立派級別的大事。
這也不能打擾他啊,只能看緣分了。」
聽到這話,徐蒙心裡那點期待終於消散了,他重重的倒回了沙發里,失落的嘆了口氣。
「緣分,哎,物理學家也得講緣分了啊。」
……
而另一邊,肖宿還在專心研究周文長的筆記。
相較於前面幾本筆記中對星際飛船設計、軌道力學和航天工程的系統性思考,第七本筆記開始變得斷斷續續的。
周文長的字跡依舊端正有力,但是記錄的時間間隔明顯變長了,記錄的內容也變少了,有時候一頁紙上只寫了幾行關鍵公式,下面用紅筆批註了一句簡短的判斷,然後就直接跳到了下一個完全不同的主題。
有時候他一開始還在討論核熱推進的比沖極限,翻過幾頁卻直接跳到了黑洞附近時空曲率對飛船軌道的影響。
前幾頁還在分析太陽系內行星的引力彈弓效應,後面忽然開始討論暗物質的分布密度與銀河系引力場的非均勻性了。
這些跳躍對於別人來說或許很難跟上,但肖宿反而看得更投入了。
他喜歡不同知識點之間的串聯,喜歡在看似毫無關聯的兩個問題之間找到隱藏的橋樑,在這樣的縫隙之中,總是更能找到直達本質的美。
周文長的這些跳躍在他眼裡不是散亂,而是一個思維足夠活躍的人在飛快地勾勒自己心中的宇宙圖景。
不過,在幾天的了解中,肖宿也發現了,周文長的思考方式還是保守的,或者說,做工程出身的人,身上就是會有一種踏實的品質在。
他們或許能夠看到更遠的地方,看到那些超越時代的可能性,但最後,他們總是會把目光重新聚焦在當下能落地的方案上來。
周文長的筆記中,他在很多地方想要跳出當時的理論框架,想要用一種更自由的方式去描述星際航行中的時空問題,但是最終他都沒有。
筆記里很多地方需要微分幾何和代數拓撲之間的串聯,他都只是局限於經典場論的框架內,用他能掌握的數學工具去逼近那些本可以用更簡潔的語言描述的幾何結構。
肖宿覺得,或許周文長比現在的學者更需要一本《數學原理》。
如果這位老院士還活著,他應該會喜歡那本書的。
肖宿很快翻完了第七本,拿起了最後一本。
這本筆記比前面幾本都要更薄一些,封皮的磨損也最嚴重,顯然是被人反覆翻閱過。
肖宿漫不經心的翻開第一頁,視線就這麼頓住了。
「我已確信,只有搭載可控核聚變推進系統的太空飛船,才能讓人類飛出太陽系。」
肖宿挑了下眉。
可控核聚變?
肖宿在最開始研究物理學的時候順便研究過這個「熱門課題」,也知道,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物理學家們就開始設想將核聚變的巨大能量用於航天推進了。也知道英國星際學會在七十年代設計的「代達羅斯計劃」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完整的核聚變星際飛船概念方案。
在這個方案中,他們提出用電子束慣性約束氘氦三燃料,理論上可以將飛船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二,用五十年時間飛到六光年外的巴納德星去。
但是代達羅斯計劃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它無法減速,也就是說,只要開始,無法停下,它的最終歸宿只能是從目標星系旁呼嘯而過,成為宇宙中的一粒塵埃。
於是,後來他們又提出了「伊卡洛斯計劃」,試圖修正這個缺陷,還引入了可變脈衝頻率的核聚變燃燒室,讓飛船可以在目標星系減速入軌。不過,這個方案的難度也更高,它對等離子體約束穩定性的要求比代達羅斯計劃高了至少一個數量級。
這兩個方案都還只停留在紙面上,因為可控核聚變本身在地球上都還沒實現穩定的能量淨輸出,更別提把它塞進一艘飛船上了。
周文長在前面的筆記里也多次討論過推進系統,分析了核熱推進和核電推進各自的優劣,但是對於核聚變推進一直都是謹慎猜測的態度,寫的更多的是理論上的可能性和工程上的挑戰。
可在這裡,他用的是「確信」,既不是「猜測」,也不是「可能」。
是什麼讓他肯定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