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發過去之後,他的心突突的跳。
他師父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竹編造詣爐火純青,手藝價值千金,經他親手織就的工藝扇,更是世間難得的匠心珍品。
這般貴重的物件,若是為自己求取,楊景然萬萬拉不下臉面,也絕不敢輕易開口。
可他此刻心底卻莫名生出一個念頭:他想替姜南,向師父求一把親手織造的工藝扇。
因為他深知,唯有這般匠心傳世的珍品,才配得上姜南的眼界,格局與品行,也唯有這份千金難換的手藝,方能感謝她為青神竹編,為匠人公道所做的堅持。
信息發過去不多時,手機鈴聲便驟然響起,是師父打來的電話。
楊景然忐忑的接起電話,他知道他提的要求是過分了。再怎麼,也不該問師父要他親手所制,價值千金的竹編珍品。
聽筒里傳來老爺子中氣十足的嗓音,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景然啊,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麼難事了?突然提這樁舊帳。」
楊景然侷促道,「沒有什麼難事,就是忽然想起從前的事。師父,您待我極好,是我不懂事,和您提這個要求。」
電話那頭沒說話,半晌之後傳來一聲悠長嘆息,帶著幾分滄桑與無奈。
「景然,我心裡清楚你們現在有多不容易。不光是你一家難熬,咱們這整片地方,大大小小的竹編作坊,廠子,如今大多都在硬撐著過日子。」
話音稍頓,老爺子語氣沉了幾分,
「景然,你跟我學手藝這麼多年,你知道我親手做的竹編工藝扇,少之又少。而且我立下規矩,從我手裡出來的扇子,向來不作價售賣。」
「別人說我迂腐也罷,頑固也罷,我不管別人,只想把我的這門手藝傳承下去,不想作為斂財的工具。」
「我懂的,師父。」楊景然語氣鄭重,恭聲應道。
老爺子頓了頓,語氣溫和卻透著篤定,「但景然,我知道你的性格。不是難到底,你不會跟我開口的。」
「你跟我說說什麼事,能幫我一定幫你。」
楊景然心底滿是暖意,由衷開口,「謝謝師父。」
稍作沉吟,他緩緩道出緣由,
「師父,這把扇子我並不打算售賣,只是想轉贈給一個人。」
楊景然把姜南樁樁件件的事說給他師父聽。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說完之後姜南的事之後,楊景然又說,
「就如師父您剛剛所說的,現在遇到難事的不光是我,是青神竹編的這門老手藝。」
「賣一把扇子解決不了現在的問題,我們缺的是像這個人一樣,心繫非遺傳承,懷著無比用心的赤誠,默默托舉這門老手藝的人。」
「她是為比賽而來。她完全可以選擇更好賣的產品。但是她不為名利,不圖好處,只是單純敬重這門老手藝。您親手做的扇子是珍品,千金難尋,我想借當年那個許諾,求一把贈予她。感謝她這份難得的善意與助力。」
「她叫什麼?」電話那頭問。
「她叫姜南。」楊景然回答。
陳子軒和父親陳明遠面對面坐著,屋裡氣氛沉沉的。
陳子軒從郭鵬那兒聽說父親最近四處找人借錢,心裡放心不下,特意趕回來問個究竟。
面對兒子的詢問,陳明遠沒有否認。歲月刻痕本就深重的臉上,又添了幾分疲憊與蒼老,沉默著點了點頭。
陳子軒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心疼與著急:「爸,你怎麼不告訴我呢?有難處咱們一家人一起扛,一起想辦法啊。」
陳明遠沉沉嘆了口氣,滿臉疲憊,神色落寞:「告訴你又有什麼用?我這一把年紀四處奔波都借不到錢,你年紀輕輕,難道還能比我有法子不成?」
說到這個,陳明遠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陳子軒身上,眼底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子軒,你去景然那邊談的怎麼樣了?」
「景然同意幫我們賣產品了嗎?」
陳子軒緩緩點頭,
「楊經理那邊要求核驗的資料,我全都整理提交,審核完畢了。咱們家的竹編貨品也已經全部運過去,清點入庫,抽樣質檢都做完了。」
「後天開直播,楊經理會幫我們賣產品的。」
陳明遠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眉眼間稍稍舒展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這批貨要是能順利賣出去,咱們眼下的難關就算渡過去了。」
陳明遠早就聽鄉里同行念叨過,現在網上做電商,直播賣貨,是往後做生意的大勢所趨,是穩穩的出路。
他一直把這話記在心裡,如今自家竹編能搭上直播的順風車,心裡頓時燃起了莫大希望。對這次直播賣貨,他滿懷憧憬,只盼著能借著這次機會清掉手裡的貨,盤活生意,熬過眼下的難關。
陳子軒望著父親難得展露的欣喜模樣,心裡五味雜陳,實在不忍心潑他冷水。
可轉念一想,若是現在瞞著不說,等直播結束,結果不如人意,父親從滿心期待的雲端重重跌落,那份希望破滅的失落與難過,只會更熬人,更傷人。
「爸,」陳子軒沉沉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凝重,「直播帶貨沒那麼好做,尤其還是咱們的青神竹編。」
「或者這麼說,網上帶貨的壓力,甚至比線下還要大。」
「網上的消費者都是全國比價的,到處都是同款仿品、廉價貨。同類型的竹編,別人賣得比咱們便宜太多,大多數人只看價錢不看工藝,很難願意為咱們的手工好貨買單。」
陳子軒垂下頭,「這是條路子,但是,您別抱太大希望。」
陳明遠那一點點的笑容凝固了。沉默不出聲。
陳子軒抬起頭,神色凝重,看向陳明遠:「爸,要不我去問問銀行貸款吧。實在不行,就把咱們廠房抵押出去,先貸一筆錢周轉。廠里不能斷了運轉,總得撐下去。」
回應陳子軒的,是一室漫長又沉重的沉默。
過了好半晌,陳明遠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又疲憊,他看向兒子問道:「子軒,要是咱們這個廠子,索性不辦了,你心裡有什麼想法?」
「咱們現在收手,好歹這些年積累下來的產業,還能叫你往後過上安穩的生活。」
「如果再硬撐著耗下去。。」
陳明遠沒再說,但陳子軒心裡明白,再耗下去,恐怕最後連家底都得賠進去。
其實他們面臨的問題,不止是他這批壓在手裡的貨。
就算沒有這個事,也就是延遲一些衰敗的速度。
現在一年當中能接到的訂單寥寥無幾。要不是陳子軒太想拿訂單了,也不會冒著風險接了那個單子。
陳子軒閉上雙眼,疲憊地向後靠在椅背上,聲音帶著幾分無力:「爸,要不我們再好好想想吧。」
青神竹編,真的就沒有出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