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話音落定，包間內陷入長久的安靜。
唯有一旁服務生上菜、規整餐具的細碎聲響淺淺浮動，餘下之處，一片寂然無聲。
姜南方才那番話餘韻綿長，叫在場眾人一時語塞，無人知曉該如何接話。
眾人心中皆暗自感慨，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姑娘，竟能說出這般通透清醒、發人深省的言辭，風骨與格局令人由衷敬佩。
可心底再多敬佩，也抵不過現實的殘酷。若是真依著姜南的性子硬碰到底，根本不存在兩敗俱傷的結局，最後遍體鱗傷的，只會是她自己。
輿論導向、行業資源，所有籌碼盡數掌握在平台手中。她孤身一人，年紀尚輕，又怎麼可能抗衡得了背靠資本的龐大平台？
羅成側頭看了一眼黃永浩，希望對方能再出言勸一勸。他承認姜南說的對，但她太過理想化，根本不切實際。
黃永浩讀懂了羅成的意思，但卻開不了口。
羅成立刻瞪了他一眼，真想把他手裡的酒奪過來，倒在他頭上！
還尊重，尊重個屁！
姜南二十出頭，心存理想、想法純粹尚且情有可原。可黃永浩已經年過四十，在行業里摸爬滾打多年，怎麼也跟著這般天真糊塗？
一旦真的和平台徹底撕破臉，這場對峙根本沒有緩和的餘地。到時候如何收場？不出意外，以後直播界就沒有姜南這一號人了。
姜南已然端起酒杯。她抬眸望向黃永浩，酒杯隔空相對，語氣真摯，
「謝謝黃老師的支持。無論最後結果如何，我都由衷感謝你一路走來的認可與幫扶。」
包間的門被無聲推開。
姜南抬眸望去，只見一名年輕男子雙手插兜，在眾人的簇擁下緩步走入。
五官平平，眉眼藏戾，面色緊繃著，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他與生俱來的傲慢刻在骨子裡，渾身上下透著目空一切的跋扈。
他冰冷又輕慢的目光草草掃過席間舉杯的兩人，全然無視旁人，徑直朝著周浩天走去。
他身後緊跟著三個人，一人身著合身正裝，看著精明世故；另外兩名黑衣保鏢身形魁梧結實，面色冷硬兇悍，氣場懾人，讓人莫名心生寒意。
幾人盡數走入包間後，房門便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
姜南心頭微沉，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籠罩。
周浩天看清來人面容，臉色驟然一變，連忙慌忙起身相迎，姿態極盡謙卑。
「陸、陸總，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您提前通知一聲，我們下樓去接您。」
保鏢抬手直接將周浩天撥開，周浩天身形一晃，踉蹌著穩住腳步。
陸奉白旁若無人地一屁股落座，單腿屈起抵著桌沿，隨手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銜在唇邊。打火機蓋子「咔噠」一聲彈開，火苗竄起，他低頭引燃香菸。
一口白霧緩緩吐出，陸奉白斜睨著周浩天，眉眼覆著一層陰冷戾氣，語氣沉戾逼人，
「我要不來，靠你們這群廢物能辦什麼事。」
陸奉白來的太突然，羅成和黃永浩還沒來的及打招呼。
本來想等他坐定站起來打招呼的，一聽陸奉白這話，誰都不敢這時候觸霉頭了。
偌大的包間鴉雀無聲，各人連呼吸聲都下意識放輕。
緊隨陸奉白而來的男人在他身邊落座，他的神情還算從容。
他看了眼面色沉冷的陸奉白，轉頭對周浩天說，
「周部長，陸總聽說簽約的事到現在還沒完成非常生氣，特意過來看看情況。」
「這馬上都決賽了，事情還沒落定，耽誤了進度誰負責？」
「說說吧，現在是什麼情況。」
今天的事是胡震特意安排的。先叫周浩天過來唱個紅臉，再叫陸奉白過來唱個白臉。
一個小小的主播本來不需要這麼麻煩的，可決賽事關重大，還是穩妥一些好。
方才進門時，他瞥見姜南已然舉杯，想來談判基本談妥。此刻再順勢施壓一番，簽約之事應當便能塵埃落定。
他目光落在姜南身上，見她身形清瘦、眉目溫婉，心性看著也軟，料想陸奉白只需稍加厲色，便能叫她嚇破膽。
周浩天躬身立著，神態局促不安，被胡震一問，心瞬間懸到了半空。
「事、事情……我們還在談。」他有些結巴，額上冷汗涔涔。面對陸奉白這個活閻王，他不敢亂說。
驟然「啪」的一聲響，陸奉白將手中打火機重重拍在桌面，沉悶的撞擊聲在屋內炸開，在場眾人皆是心頭一凜。
姜南素來心性沉穩，但此刻也不免心頭一跳。陸奉白面色本就陰寒，身後又立著兩名身形魁梧的保鏢，加之包廂密閉的環境，叫人心裡有些不安。
屋內人雖不少，可她心裡清楚，若真是掀了桌子，或許只有摸魚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自己人。
巨響傳來，她擱在桌沿的手不自覺輕顫。一旁的摸魚正俯身替她更換餐碟，瞥見這一幕，抬手不著痕跡地輕拍了下她的手背。動作輕柔坦蕩，不含半分雜念，只是單純的安撫。
也是奇怪，就這簡單一拍，姜南緊繃的心緒漸漸平復。
她暗自定神寬慰自己，對方不過是虛張聲勢，不用怕。
況且系統早已和她說明，危急時不僅能報警，還可切斷整體電源並為她指明出路。她離門口極近，真到萬不得已，和摸魚一起脫身並非難事。
陸奉白那雙冰冷的眼，掃向姜南。
他嗓音低沉，字字淬著壓抑的戾氣，「簽，還是不簽？」
那語氣強勢又暴戾，彷佛只要姜南敢吐出一個不字，他便會當場翻臉，毫不留情地將她碾碎。
一旁的黃永浩實在看不下去，不忍看著姜南一個姑娘被這般當眾威逼恐嚇。
他硬著頭皮站起身來，語氣慌亂地打圓場，「陸總，我、我們正在和姜主播商量，她、她還需要一點時間考慮一下。」
話音剛落，陸奉白冰冷刺骨的眼神便驟然調轉，狠狠鎖定在黃永浩身上，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狠絕與戾氣，「你想死是不是？」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住黃永浩，他渾身一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身旁的羅成立刻側目瞪了黃永浩一眼，示意他立刻閉嘴。
陸奉白性情暴戾乖張，喜怒無常，旁人貿然插嘴解圍，非但起不到半點作用，只會火上澆油，徹底激怒陸奉白，讓局面變得更加無法收拾。
包廂內的空氣愈發凝滯沉悶，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不簽。」
一道清亮的女聲驟然響起，乾淨利落，刺破死寂。
姜南直視著陸奉白陰沉冰冷的眉眼，字字清晰，條理分明，
「這份合約不在官方賽制規程內，賽前也從未約定，並非我參加決賽的必要條件。」
「所以，我不會簽。」
她語氣平緩從容，帶著不容退讓的堅定，
「如果貴司要以此為由取消我的決賽資格，請出具正式書面通知，我不接受任何口頭通告。」
「除此之外，我會將本次事件的完整經過如實公之於網路，交由廣大網友評判是非對錯。」
話音落下，包廂內徹底陷入死寂。
在場所有人無不心口狠狠一縮，倒吸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