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
馬通判細細品鑑,總覺得這名字在哪聽過,許是這名字簡約清朗、意蘊深合時人審美,重名的太多吧。
「好,文雅而不張揚、質樸而有風骨,這名字立意好!」
夏原吉讚許道:「避其鋒芒,藏鋒於鈍,確實是保身之道。」
方孝孺雖然覺得改名有點草率了,但考慮到林川是為了不連累家族,倒也點頭默認了。
「表兄,此番入京,聖上召見,不知授了何職?」
林川一邊給方孝孺倒茶,一邊隨口問道。
按照方孝孺的名氣,怎麼著也得是個翰林院編修或者國子監司業吧?
方孝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半晌才吐出幾個字:
「漢中府學教授。」
雅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川夾菜的手僵在了半空,腦子裡飛速轉過大明官制。
漢中府學教授……正九品。
在這個一磚頭能砸死三個五品官的京城,九品官跟掃大街的臨時工其實差不了多少。
林川心裡忍不住吐槽:「面聖兩次才給個九品官,老朱這也太摳了吧?」
方孝孺從洪武十五年就被舉薦面聖,如今十多年了,就等來個九品。
方孝孺苦笑一聲,滿杯的酒一飲而盡:「陛下當年夸吾舉止端整,還對太子說以後要重用吾,方某等了這麼多年,就實授個漢中府學,呵呵,懷才不遇,莫過於此。」
林川看著有些頹喪的方孝孺,腦子轉得飛快。
瞬間明白了。
朱元璋那老頭子,精得跟鬼一樣。
現在的大明,那是武將的天下,藍玉、湯和這幫老兄弟雖然驕橫,但那是朱元璋的班底。
而文官這邊,劉伯溫死了,宋濂流放死了,浙東文人集團被壓得喘不過氣。
方孝孺現在是什麼身份?
乃是江南士林的旗幟,是讀書人的精神領袖!
如果現在給他個高官,他振臂一呼,全天下的讀書人還不都圍著他轉?
到時候文官集團坐大,朱允炆那個書呆子孫子能駕馭得住?
「老朱這是在冷處理啊!」林川心裡暗想。
把方孝孺放在九品的位置上,一是磨他的性子,讓他知道誰才是這個國家的老大;
二是拖時間,方孝孺太年輕了,名望太盛,這種人必須像陳年老酒一樣封存起來,等下一任皇帝需要立牌坊的時候,再拿出來當神像,施以恩典。
「表兄莫要憂慮。」
林川安慰道:「蜀王朱椿一向敬重名士,漢中是他的地界,表兄去了,定能宣揚聖賢之道,陛下這是想讓表兄去邊陲播撒文教之種,大任也。」
方孝孺點點頭,臉色稍微好看了點:「但願如此吧,只是蜀王那……唉!」
他嘆氣是有原因的。
蜀王朱椿,那是藍玉的女婿!
林川看在眼裡,心裡卻是笑了:老表,你別怕蜀王,你該怕的是藍玉的人皮。
按照歷史走向,藍玉案很快會爆發,這位戰神不僅會被誅九族,還會被剝皮實草,人皮被朱元璋送往全國巡迴展覽,因為蜀王妃是藍玉的女兒,蜀王朱椿會求情把那張皮留在四川。
也就是說,方孝孺去漢中講課,搞不好每天放學回家,都能路過端禮門,看見藍玉的人皮在風中凌亂。
那畫面,簡直不要太美!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馬通判去結了帳,心疼得走路都順拐了。
黃福和方孝孺各自散去。
夏原吉拉住林川,低聲道:「林兄剛來京城,沒個落腳地兒吧?夏某那兒的偏院,雖然簡陋,但勝在清靜,不如暫住幾日?」
「那敢情好!」林川也不客氣。
夏原吉這種人,那是大明未來的財神爺,跟他混熟了,以後在京城那是橫著走。
......
翌日。
天光大亮,林川被一縷陽光給刺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發現仍身處夏原吉家中。
推門出去,偏院裡冷冷清清,夏原吉那屋已經空了。
不用問,這位未來的戶部尚書肯定又起早貪黑去參加早朝了。
林川現在還沒正式入職,倒是不急著去午門外吹冷風,但他心裡很清楚,這種睡懶覺的日子,就像前世的帶薪年假,過一天少一天。
「以後成了刑科給事中,天天得在老朱眼皮子底下晃悠,這生物鐘遲早得崩。」
林川簡單洗漱,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官袍。
這袍子還是江浦帶過來的,鸂鶒補子,正七品。
雖然馬上要變成從七品,但含權量那是質的飛躍。
收拾妥當,他直奔吏部。
大明的官制,六科給事中是出了名的難進。
要麼是新科進士里的尖子生,要麼是國子監里的老油條,還得經過重重選拔。
入選了還得先去刑部、都察院「實習」(觀政)幾個月,端茶遞水審文件,考核合格了,吏部才給發「轉正合同」。
但林川不同,他是皇帝直接簡用的,屬於「內部特招」。
吏部任命已經下了,他今天來,一是為了報導,二是為了辦一件人生大事,改名!
吏部,稽勛司,也就是後來的清吏司。
這地兒管的是官員的檔案、勛級和名字。
在大明,官員改名不是你想改,想改就能改,得提交申請材料,說明改名意圖,如果不通過,三年內別想再申請。
林川跨進稽勛司的大門,把檔案往桌上一擱。
負責審批的是位主事,姓王,正低頭翻著卷宗。
他接過林川的材料,隨意掃了一眼,待看清「江浦知縣林彥章」幾個字時,眉頭猛地一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剛從核爆中心走出來的倖存者。
「你就是那個硬剛涼國公、怒罵黃將軍的林彥章?」王主事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
林川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正是在下,見過王大人。」
這一嗓子,把吏部大堂里那幫正埋頭苦幹的官員們全驚動了。
「嘩啦」一聲,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掃了過來。
「這就是被稱為林硬骨的江浦知縣?」
「嘖,看這相貌,倒是一表人才,這膽子是真肥啊!」
「能從藍玉手裡活下來,這小子命硬!」
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時,曾經兩度造訪江浦的陳主事聞聲而來。
「哎呀!林大人,咱們又見面了!」
撥開人群,臉上掛著那種「我早就看好他」的資深伯樂式微笑:
他拉著林川的手,那親熱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親弟弟。
陳主事把林川引到內堂,小聲問道:「林老弟,聽說你要改名?這名字現在紅得發紫,改了豈不可惜?」
林川嘆了口氣,演技瞬間上線,臉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
「陳大人有所不知,涼國公那是何等人物?我這回把他得罪死了,他那幫義子黨羽在京城多如牛毛,我頂著這名字出入,怕是哪天走在街上,就莫名其妙被人扔進秦淮河了,改個名,避避風頭,也是為了給陛下效力。」
陳主事一臉「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在他看來,這林彥章是真怕了。
不過這也很正常,小小七品官,誰敢跟涼國公硬碰硬?
慫一波,不丟人!
「理解,完全理解!」
陳主事翻開兩份檔案:一份是江浦縣的《知縣黃冊》,另一份是《新任刑科給事中除授文書》,檔案上的名字都是林彥章。
他拿著筆,在檔案上核對:無冒籍、無過犯、無重名、無違國諱。
林川心跳微微加快,這其實是整個改名過程中最危險的一環,萬一陳主事心血來潮,嚴格核對,少不了一番麻煩。
好在,陳主事只是簡單掃了幾眼,便問:「行了,核對無誤,林老弟要改成什麼名?」
「林川。」
「林川……林川,好,利索,沒那麼多彎彎繞。」
陳主事點頭,隨即擬了一份極簡的奏稿:
「刑科新除給事中林彥章,乞更名以便朝參公務,臣部核無違礙,伏請聖裁。」
陳主事解釋道:「我朝官員更名,無論品級大小,必須聖旨批准,尤其六科給事中是近侍言官,陛下必親自看一眼,老弟留個地址便回去等消息吧!」
林川點頭道謝,臨行前留下夏原吉的地址,因為這兩天他就住那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