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台州府,寧海縣。
林家大宅。
這宅子建在西門外,白牆黑瓦,檐角飛翹,看著倒有幾分底蘊。
只是牆皮略顯斑駁,磚縫裡滲著青苔,透著股子「祖上闊過、現下縮水」的頹唐氣。
這也不怪林家,自打數十年前老家主林可企中了元朝進士,這林家的文曲星就像是集體罷工了,兩代人中除了兩三個舉人苦苦支撐,再沒出過一個正兒八經的進士。
比起隔壁那百年出了八個進士、現下又有方孝孺坐鎮的寧海方家,林家就像個落魄的家族。
正廳里,炭火盆子燒得暗紅。
林家長房三支的林世安,正縮著脖子,往手心裡哈氣。
他是個老秀才,年輕時遊手好閒,人過中年才消停下來,眉宇間帶著股子被生活磨平的市儈。
「快過年了,硯辭這臭小子,外放三年,音訊全無!」
林世安撥弄著炭火,語氣有些煩躁:「別說銀子,連封報平安的信都沒寄回來,外放江浦那種窮地方當主簿,難不成連買紙墨的錢都貪沒了?」
正妻陳氏坐在一旁,手裡擺弄著新買的綢緞,聞言,冷笑一聲:「嘁,指望他?那林彥章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從小到大,他除了護著他那個偏房娘和病秧子妹妹,跟咱們親近過?」
「那小子心思陰沉,天生壞種,與人發生爭鬥,從來不肯吃虧,暗地裡使陰招,如今僥倖中舉,在外為官,豈能把我們放在眼裡?怕是早想在外頭自立門戶,把咱們這一大家子爛攤子全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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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安嘆了口氣,沒接話。
對自己那個庶子,他確實沒怎麼關心過,小時候由著王氏欺辱,大了由著他自生自滅。
誰能想到,這小子悶聲不響,竟然一舉中第,成了林家這十幾年唯一的驕傲。
「報!」
一聲嘶啞的吶喊劃破了林府的死寂。
大門被猛地推開,老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來,一張老臉漲得比猴屁股還紅。
「老爺!京里……京里來人了!」
林世安嚇得手裡的火鉗子「哐當」落地:「京里?難不成是那小子在江浦貪墨被抓了?還是得罪了哪尊大佛,上面來抄家了?」
陳氏也驚得站了起來,臉色煞白。
「不是!是兵部!兵部的差爺!」
老管家喘著粗氣,手裡高舉著一封漆封嚴實的急件。
……
兵部的差役站在院子裡,馬匹還在噴著白霧,那是六百里加急累出來的。
林世安哆哆嗦嗦接過信,看到封口上「兵部」的紅印,心都涼了半截。
直到那差役說了一句「這是林大人寄回來的家書」,他才堪堪穩住身子。
撕開信封,展開。
林世安的第一反應是:這字兒,不對呀!
以前林彥章的字,筆鋒如刀,透著股子不安分的戾氣。
可現在這紙上的字,圓潤工整,法度嚴森,那是深居簡出、磨鍊數載才能有的氣象。
「當官了,磨了性子,字也跟著變了?」
林世安沒細想,畢竟在大明朝,換個環境換套字法太正常了,現代人換個輸入法還變風格呢。
他接著往下看。
「孩兒如今已蒙恩授刑科給事中……」
林世安念出這行字,嗓門兒瞬間拔高了八度:「給事中!他是京官了!還是能直接面聖、參劾百官的言官!」
陳氏渾身一顫,呆呆地問:「那不就是……天天能見到皇帝?」
林世安顧不得理她,眼珠子繼續往下掃,這一掃,他整個人僵住了。
「……奉旨成婚……聘……兵部尚書,茹公之女……茹嫣。」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林世安覺得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雷劈開了,爽感混合著荒謬,從脊梁骨直衝腦門。
兵部尚書!
那是正二品啊!那是掌管天下兵馬的貴人!
我兒子,要娶尚書的嫡長女?還是皇帝親自賜婚?
「真的假的?」陳氏尖叫一聲,撲上來搶信:「他一個庶出的窮酸,能高攀上尚書府?莫不是這小子在外頭招搖撞騙,被人抓了典型,故意寫信回來騙錢跑路的?」
「閉嘴!」
林世安猛地甩開王氏,神色從未如此猙獰過,他指著院子裡那威風凜凜的兵部差役,低吼道:
「兵部的大差親自送來,這印信、這加急,能有假?你這個無知婦人,你是要咒死林家嗎!」
兵部小吏有些不耐煩地敲了敲刀柄:「林老先生,尚書大人交代了,讓您回個準話,這門親事,您是點這個頭,還是不點?」
「點!點!點到我脖子斷了也得點!」
林世安活了五十年,從未如此利索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書房,筆尖蘸滿了墨水,手抖得像篩糠,紙上全是狂放的墨點。
回信寫完,他又讓管家速速從庫房取來五十兩銀子,不由分說塞進那差役懷裡。
「差爺辛苦!拿去喝茶!請務必轉告尚書大人,林家,感激涕零!」
……
差役前腳剛走,後腳林家就炸了。
「去!通知全族!開祠堂!」
林世安換上了一身從未捨得穿的綢袍,聲音洪亮得能傳出三里地:「去把王氏……不,去把老二他娘請出來!請到正廳坐著!」
王氏,也就是林彥章的生母,原本只是個沒名分的小妾。
這十幾年,她和女兒林小蘭住在偏僻的破院裡,吃的是剩飯,穿的是舊衣,還得看正妻陳氏的臉色過活。
可就在今天,一切都變了。
陳氏雖然心裡恨得滴血,但看著林世安那要吃人的眼神,再想想京城裡那個當了尚書女婿的庶子,她咬著牙,親自捧著一套嶄新的狐裘,扭著腰走向了那個她嫌棄了十幾年的小院。
「妹妹,哎喲我的親妹妹,快別幹活了。」
陳氏笑得比哭還難看,拉住王氏的手,那是真的一陣肉疼:「硯辭這孩子,出息了!那是天大的出息!以後這林家,還得指望你呢!」
王氏和林小蘭一臉茫然。
直到兩人被眾星捧月般請進正廳,聽林世安唾沫橫飛地講完那封賜婚信,王氏眼淚「啪嗒」就掉了下來。
那是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終於見著了天光。
「我要進京找哥哥!」
十六歲的林小蘭扎著麻花辮,眼裡全是興奮的光:「我想看哥哥穿官袍的樣子,想看他娶尚書小姐!」
「胡鬧!」
林世安一拍桌子,雖然在罵,眼裡卻全是遮不住的得瑟。
「你個小姑娘,進什麼京?萬一路上磕了碰了,讓你哥哥在尚書老丈人面前丟了體面,你擔待得起?」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這漏風的廳堂里走出了一股封疆大吏的派頭。
「這等大事,為父必須親自去!」
「不僅要去,還得帶上咱們林家最拿得出的禮數,雖然硯辭在信里說路途遙遠讓我不用跑,但那是這孩子孝順,不想讓我奔波。」
林世安眯起眼,腦子裡已經開始幻想美好生活了:
「尚書府的女婿啊!只要老子進了京,就算見不到尚書大人,只要在那尚書府門口轉兩圈,以後回到寧海,誰還敢管我叫老秀才?那不得叫我林老太爺?」
「這門親事,就是林家翻身的資本,只要把這一步走穩了,林家,就是下一個方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