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瓛的瞳孔驟然收縮。
有些躊躇不定。
洪武皇帝最護犢子,更護他親手建立的這套文官監察體系。
錦衣衛是刀,而言官是籠子。
陛下可以殺言官,但絕不允許一把刀去砍籠子!
蔣瓛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道:「林川……你少在這兒拿大話壓老子!你如此偏袒藍黨餘孽,甚至不惜封駁聖旨,我看你就是藍玉藏在朝堂里的死士!」
蔣瓛的思路很成熟,只要把林川打上藍黨標籤,誰來也救不了他!
「哈哈哈!」
林川仰天長嘯,大聲道:「蔣瓛,你腦子是被驢踢了嗎?」
「去年藍玉西征班師,路過江浦索要錢糧,是我林川,當面怒斥藍玉跋扈不臣!當時他藍玉的刀都架在老子脖子上了,老子都沒眨眼!這件事,朝野上下誰人不知?老子險些被他殺了,你現在說我是藍黨?」
林川踏前一步,逼視蔣瓛:「你身為天子耳目,辦案全靠臆造?栽贓全憑張嘴?就你這種腦子,也配當錦衣衛指揮使?不僅是在丟陛下的臉,還給大明皇室蒙羞!」
反正已經把錦衣衛得罪死了,面對蔣瓛這種屠夫,求饒他都不一定放過你,與其懦弱的回話,不如放開罵就完了!
反正老子是言官,是合法噴子!
言官不噴人,還叫言官?
值房裡,落針可聞。
刑科的同僚們看林川的眼神,已經從「看死人」變成了「看神仙」。
這哪是無罪辯論?簡直當面開火啊!直接把錦衣衛頭頭當狗訓!
蔣瓛也是沒想到,居然有人敢當面罵自己!還罵的如此難聽!
頓時滿臉通紅,手按在繡春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跳。
他想殺人,可理智告訴自己,今天要是真把林川拖進詔獄,明天指不定陛下會做點什麼。
畢竟,當初去江浦縣,蔣瓛全程跟隨,是知曉皇帝頗為讚賞這姓林的!
更何況這小子現在是言官!
瑪德!
蔣瓛從未有過如此憋屈的一刻。
林川看著蔣瓛那副吃人的表情,內心有點小慌,天知道這儈子手脾性是否衝動,做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不過,林川可以斷定,蔣瓛活不了多久了!
現在藍玉已經人皮實草了,藍玉案牽連太多,老朱殺得太狠,民間怨聲載道,他正愁沒個台階下,正愁沒個背鍋的。
而蔣瓛不僅不知道收斂,還越發囂張,濫殺無辜,按照歷史發展,再過不久,蔣瓛就會被老朱當成平息民憤的祭品,直接推出去砍了!
說白了,如今二人的性命都攥在老朱手裡。
不過林川經過分析,覺得自己的命應該比蔣瓛要硬。
只因自己是言官,有一層保護膜!
「好……好你個林川。」
蔣瓛死死盯著林川,眼神怨毒:「你有種,刑科給事中是吧?老子記下你了,這就回宮請旨,殺你!你等死吧!」
「咱們走!」
撂完狠話,蔣瓛猛地轉身,帶起一陣惡風。
那幫錦衣衛官校也如潮水般退去,狼狽得像一群戰敗的惡狗。
......
直到錦衣衛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轉角,沈守正才「噗通」一聲坐回椅子上。
他擦著腦門上的白毛汗,看著林川,聲音顫抖:
「林給諫……你這……你這真是……」
李言幾個人已經沖了過來,滿臉崇拜,甚至帶著股狂熱:
「林大人!您真乃大明第一風骨!蔣瓛那廝,平日裡看一眼咱們都得低頭,您竟然指著他鼻子怒罵他!」
「恐怖如斯!簡直恐怖如斯啊!」
林川沒理會這些吹捧。
他整理了一下被氣勁吹亂的領口,淡然道:「職責所在,本分而已,做事吧。」
林川心裡很清楚,蔣瓛不可怕,可怕的是牽著蔣瓛那條繩子的主人。
駁回聖旨,硬剛錦衣衛。
這種事在洪武朝,基本等同於提前預定了一張通往黃泉路的單程票。
不過,最終還得看老朱的態度。
此時林川表面淡定,實則內心很慌,為了保住小命,他苦思冥想說辭,爭取入宮打動老朱!
刑科駁回聖旨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
不到半天時間,整個京師官場全都炸開了鍋。
吏部,文選司。
幾名官員正對著一份任免名單發愁,門外突然有人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官帽都跑歪了。
「聽說了嗎?刑科給事中林川!把錦衣衛給頂回去了!」
「頂回去?反抓了錦衣衛?」
「抓個屁!林川指著蔣瓛的鼻子罵他是驢,聽說蔣瓛要抓他,他伸出脖子讓蔣瓛砍,蔣瓛硬是沒敢動手!
「不僅如此,錦衣衛株連數百名衛所將官的御批奏疏,直接被林川批了『駁回』,原樣扔給了錦衣衛!」
「什麼!?駁回聖旨!」
「哐當」一聲。
一位年老的主事手裡那方名貴的端硯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喃喃道:「瘋了……這大明朝,竟然真有不怕死的種?」
戶部、禮部、工部……
原本死氣沉沉的各部衙門,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巨大的炮仗。
官員們借著公務往來的由頭,在走廊里、茶水間瘋狂交換著各種版本的流言。
原本死氣沉沉、人人自危的朝堂,似乎因為這一駁一罵,多了一絲活氣。
「好一個林川!自洪武開國以來,敢這麼硬剛錦衣衛的文臣,他是頭一個!」
都察院,那幫平日裡以「大明良心」自居的御史們,此刻的表情最是精彩。
左僉都御史凌漢坐在公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彈劾藍玉餘孽的草稿,此刻卻一個字都寫不下去了。
「咱們這幫人,天天喊著監察百司,結果到頭來,骨頭還沒一個小小的從七品給事中硬氣!」
凌漢自嘲地笑了笑,隨手將那份為了討好皇帝而寫的草稿撕成了碎片。
而在六科的其他給諫們中間,情緒則更複雜。
兵科、吏科、工科的給事中們,原本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縮在自己的值房裡等死。
可現在,林川的行為像是一根毒刺,扎在了他們那已經快要磨平的自尊心上。
「林川這一駁,咱們要是再裝死,以後這『六科給事中』的名頭,拿出去就是個笑話。」
一位兵科給事中咬著牙,盯著案頭上還沒簽發的一份抄家文書,遲遲不肯落筆。
最震撼的,莫過於那些躲在府邸里、已經寫好了遺書的武勛豪門。
宋國公馮勝的府上。
這位開國大老正滿面愁容地看著園子裡的枯木。
潁國公傅友德的弟弟被抓,說明皇帝已經動了殺心,下一個,或許就是宋國府!
「公爺!喜信!大喜信!」
管家連滾帶帶爬地跑進來,嗓門兒都劈了:「刑科給事中林川,駁回了錦衣衛株連衛所三百七十三名武官的奏書!他甚至當眾罵蔣瓛濫殺無辜,說證據不足一概駁回!」
馮勝霍然起身,老眼裡爆發出驚人的精光:「誰?林川?就是那個在江浦罵過藍玉的小子?」
「正是他!」
馮勝在大廳里焦急地踱步,拳頭捏得咯咯響。
「好,好啊!老夫以為這朝堂上全是老皇帝的應聲蟲,沒想到,還真藏著個敢在閻王爺殿裡講理的!」
這一刻,無數像馮勝、傅友德這樣噤若寒蟬的勛貴,突然發現,在那股漫無邊際的黑霧中,似乎燃起了一點微弱但極度堅韌的火光。
那火光不大,卻實實在在地擋在了錦衣衛的繡春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