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帖木兒眼中，大明皇帝，終究還是太年輕！
貪功冒進，自以為勝券在握。
此前明軍步步壓制，打得如此順利，顯然已經讓那位大明皇帝生出了輕敵之心。
如今為了擴大戰果，竟連護衛御營的精騎都敢抽調出去。
這種毛病，帖木兒見得太多了。
很多年輕名將，一輩子最容易輸的，就是贏得太順的時候。
打著打著，便覺得敵人不過如此。
再打幾下，就覺得天下英雄也就那樣，自己才最牛。
最後再往前一步.......人便沒了。
帖木兒冷笑一聲，當即下令兩翼待命輕騎全數出動，捨棄前線纏鬥，全速迂迴突進，直撲明軍御營龍纛所在！
這是他縱橫沙場數十年的絕殺戰術，避實擊虛，側翼突襲，用最快的騎兵捅穿敵軍中樞。
當年對付波斯人，他這麼打過。
與奧斯曼交鋒，他也這麼玩。
屢試不爽。
原因很簡單，軍隊再多，也得有人發號施令。
將領再猛，也得有人統籌全局。
中軍一亂，主帥一死，十萬兵也可能變成十萬隻沒頭蒼蠅。
若今日能一舉衝破御營，哪怕殺不了朱棣，只要逼得皇帝先逃，大明數十萬軍心便可能頃刻動搖。
若真能生擒朱棣……這一戰可就提前結束了。
帖木兒眼中掠過一絲熾熱。
數千輕騎得令，馬蹄翻飛極速奔襲，如同兩道黑色洪流，朝著明軍御營猛撲而去。
從高處看去，兩支騎兵像兩道黑色的洪流，沿著明軍陣形外圍急速奔襲，滾滾沙塵在他們身後拖出兩條長線。
正在前陣衝殺的薛祿，瞥見敵軍鐵騎迂迴突襲御營，瞬間大驚失色。
御營空虛帝王在陣，一旦被敵軍突防，後果不堪設想。
薛祿不敢戀戰，即刻傳令所部騎兵回師馳援拱衛御營。
原本正在向前猛攻的御營騎兵驟然勒馬。
薛祿甚至顧不得繼續追擊眼前已經開始潰散的敵軍，率領所部迅速掉頭。
這一撤，整個前陣的節奏頓時被打斷，本來薛祿所部就像一柄尖刀，插在西域先鋒陣中。
周邊步卒也都在配合他不斷向前壓，現在這柄刀突然抽走，原本完整的明軍推進陣線，立刻出現了幾個明顯缺口。
「撤！」
「護駕！」
「回援中軍！」
呼喝聲此起彼伏。
一些不明情況的前軍士卒看見御營騎兵突然掉頭，下意識也跟著回撤。
後方又有軍士為了給騎兵讓路，陣列開始向兩旁散開。
一時間，原本嚴整的陣列頓時撕裂出數道口子，戰場上滿地都是掉落的兵器旗幟。
從遠處看亂得相當像樣，雖然還沒到完全崩潰的程度，但那副兵敗如山倒的架勢，已經做得十足。
林川看得眼皮直跳。
這演得……是不是太真了點？
剛才薛祿回頭那一臉「皇帝要沒了」的表情，他差點都信了。
不過轉念一想。
也對，演戲最高的境界不是騙敵人，是連自己人都一起騙。
若人人都知道這是假的，一個個撤退時還笑嘻嘻的，那帖木兒除非腦子讓馬踢了，才會往裡鑽。
高處觀戰的帖木兒眼神驟然亮了。
前軍回撤，陣形鬆動，御營受襲，各部調動倉促。
這一切，全都說明一個問題。
明軍急了！
更重要的是，明軍的反應太快，太真實。
帖木兒縱橫戰場數十年，太熟悉敗勢開始出現時是什麼模樣。
最初只是一個小小的缺口，接著恐慌便像瘟疫一樣迅速擴散，最終全軍崩潰。
而現在，這個點已經出現了。
帖木兒立時抓住轉瞬即逝的戰機，毫不猶豫厲聲下令：「中軍重騎出動，擊潰明軍！」
身後數千嫡系騎兵皆是跟隨帖木兒南征北戰多年的精銳，人馬俱甲，長槍如林，靜止時宛如鐵牆，一旦開始衝鋒便是鋼鐵山嶽迎面壓來。
麾下一眾嫡系將領早已憋足怒火，此刻盡數爆發，率領重騎加速衝鋒。
甲葉震響，鐵蹄踏碎黃沙，聲如滾雷，數千重騎傾巢而出，裹挾著漫天沙塵，像一道鋼鐵洪流，咆哮著碾壓過去，讓人頭皮發麻。
前面那些幾千輕騎，看著已經夠嚇人，可和眼前這場面一比，簡直就是小孩子騎著木馬過家家。
重騎衝鋒的壓迫感，只有親自面對才能切實感受到。
人站在那東西前面，只會產生一個念頭：
跑，趕緊跑！
再不跑，連全屍都留不下來。
薛祿率部正在回撤，後方重騎已經追上，數名來不及加速的明軍騎兵直接被撞飛出去。
人從馬上騰空而起，摔進沙地，緊接著便被後續戰馬吞沒。
重騎撞輕騎，根本沒有太多花哨。
一個字，碾。
帖木兒重騎憑藉人馬甲冑和衝鋒速度，硬生生撞入薛祿所部後隊。
陣形被撕開，被不斷切割。
有人回身揮刀，有人試圖攔截，可在滾滾鐵流面前，只能爭取片刻時間。
一名明軍旗手被長槍刺中，身體猛地一震，手中大旗脫手而出。
那杆先前跟著薛祿在敵陣中橫衝直撞、招搖得讓帖木兒諸將牙痒痒的大明軍旗，在半空中翻了個圈，落入黃沙。
薛祿回頭看了一眼，臉上滿是焦急。
「不要戀戰！速退！護駕！」
御營騎兵繼續後撤，有人為了避開重騎直接丟下長槍，旗號甚至都扔了。
後方御營附近，明軍見前軍不斷後退，又看見西域輕騎正在從兩翼逼近，也開始出現明顯騷動。
「敵軍來了！」
「護住陛下！」
「向後退！」
「別亂！」
喊什麼的都有，越喊越亂。
從高處看去，原本層層分明的大明軍陣，像一片被狂風吹亂的水面。
這裡凹下去一塊，那裡散開一片。
雖然還沒有真正全線崩潰，但那副味道，已經有了。
兵敗如山倒，差的只剩最後一推。
帖木兒策馬立在大軍之前，一直盯著明軍龍纛所在。
那杆旗……好像在移動？
龍纛先是緩緩移動，隨後越來越快。
帖木兒頓時激動：「明軍龍纛移動，說明御營後退，御營一退，附近各部也跟著向後收縮，這是明軍潰敗的徵兆，大明皇帝要跑！」
明軍前陣大亂，連御營都後撤了，說明明軍撐不住了！
此乃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只要殺過去追上大明皇帝，俘虜了朱棣，那時幾十萬明軍還有什麼可打？
帖木兒胸中豪氣陡生。
四十年征伐，今日或許便是自己這一生最輝煌的一戰！
帖木兒再不保留底牌，拔出彎刀喝道：「大明皇帝逃了！全軍壓上，隨我沖！」
「生擒朱棣者，賞萬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