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鐵面無私秉公滅親,上了大明熱搜。
與此同時,他歸鄉拜謝恩師,尊師重道的佳話也在士林之中傳開。
堂堂國公,當朝太傅,在老先生面前依舊恭恭敬敬,這件事情單獨拿出來,足夠讓天下讀書人讚嘆。
如今再與六合林氏一案放在一起,效果反而更強。
一邊是恩師,尊敬謙恭,執禮甚恭。
一邊是作惡族人,依法嚴懲毫不姑息。
該有情的時候有情,該講法的時候講法,可以看出他並非冷血,反而顯得分寸清楚。
讀書人最喜歡的就是這一套,尊師重道,公私分明,不徇親,不忘恩。
兩件事情湊到一起,林川在士林中的名聲,幾乎肉眼可見地又往上竄了一截。
原本只是回趟老家,最後愣是回出了一場大型聲望收割。
林川自己知道之後,心情倒相當複雜。
這一趟歸鄉,只是簡單的小事而已,沒想到鬧出這麼大動靜。
倒也收穫滿滿,至少以後朝中誰再想拿什麼「徇私護族」來攻訐自己,恐怕得先掂量掂量。
畢竟六合林氏一案就擺在那裡,親大伯都發配雲南了,你還想說我護短?
這話說出來,多少有些不尊重事實。
如此一來,林川這一趟原本並不算愉快的歸鄉之行,反倒陰差陽錯替他又添了一層鐵面無私、尊師重道的清名。
朝堂稱頌,士林讚嘆,一剛一柔,一個講法,一個講德,竟是相得益彰。
林川這邊收穫滿滿,六合知縣曾遠人都麻了。
這位曾知縣自林川離開六合之後,幾乎連睡覺都不太安穩。
林氏宗族在他治下橫行多年作惡多端,身為一方父母官,實在難辭其咎。
都察院立刻派出御史奔赴六合縣,徹查曾遠為官作風,履職過失。
查他任內是否縱容林氏,收受財物,徇私枉法。
過去幾年百姓遞到縣衙的訴狀,有沒有被壓下來。
地方胥吏是否與林家暗通款曲。
諸如此類,只要想查,能查的東西實在太多。
地方官最怕的便是御史,倒不是因為御史個個神通廣大,而是因為這種人專門負責挑毛病。
你做一百件事,其中九十九件辦得不錯,他偏偏就盯著剩下那一件。
而且只要願意深挖,總能找到點東西。
畢竟做官這種事,只要真幹活,就不可能一點紕漏都沒有。
更何況曾遠還真有失察之責。
於是他這些日子,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以前還只是擔心國公記恨自己,如今直接升級成了擔心烏紗帽。
甚至再悲觀些,連烏紗帽都不是最壞的,真要被扣上一個「縱豪害民」的罪名,革職都算輕的。
官場上的事情,有時候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尤其到了這種涉及大人物的案子,底下人最後怎麼判,很大程度上要看上面的風往哪裡吹。
如果林川真想辦曾遠,其實根本不需要親自開口說一句「把他拿下」,那樣太難看,也太掉身份。
他只需要稍稍露出一點不滿,都察院自然會有人替他把事情辦得明明白白。
什麼任內失察,馭下不嚴,積案未決,賦役不均.......罪名多的去了。
官做到知縣這個位置,想挑出一點過錯,實在不算難,到時候革職查辦合情合理,合法合規,誰也挑不出毛病。
反過來,若是林川不想辦他,些許過失,加個除弊有功,便可一筆勾銷既往不咎。
同一件事情,從不同角度寫,能寫出完全不同的味道,這就是官場文章的妙處。
字還是那些字,事情還是那些事,只是落筆的人手稍微轉一轉,一個人的前程便可能截然不同。
而左都御史陳瑛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都察院正式派人下去之前,他還專門來找過林川請示,問詢如何處置曾遠。
林川態度坦蕩不偏不私,只回一句:依法辦事,有過則罰,有功則賞,清廉履職則恕其小過,貪贓枉法則絕不姑息!
曾遠不是林川嫡系,可畢竟是老馬麾下的人,真要往派系上算,多少也算是自己一派的底層班底。
此人雖趨炎附勢,官場氣息濃厚,卻也算識時務辦實事。
此番歸鄉,曾遠雖前期略有冒犯,卻後期補救得力辦事勤勉,積極配合徹查宗族肅清鄉弊,也算有功。
林川並無刻意打壓收拾他的心思。
陳瑛聞言心裡便徹底有數了。
林川的話已經把尺度說得十分清楚。
官場上最怕的,從來不是上面嚴,而是上面沒有準則。
今天看你順眼,什麼錯都不是錯。
明天看你不順眼,喘口氣都能算失儀。
這樣的人,下面最難伺候。
林川至少不是。
陳瑛自幾年挑戰林川失敗,下跪認罪,也算是林川的人,摸清上官的脾性對他很重要。
所以都察院的人到了六合之後,經過一番調查,最終定下結論:
曾遠為官失察,冒犯勛貴屬實,然能及時改過傾力除弊,拔除六合多年鄉毒,功過相抵,免於降職,也不再另行追責。
消息送到曾遠手裡的時候,他盯著那份公文看了半晌,最後長長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都輕了幾斤。
官位保住了,腦袋也保住了。
最關鍵的是,應國公顯然沒有記恨自己。
這一關算是真正過去了,至於其中有沒有馬府尹替他說過幾句好話,那便沒人知道了。
畢竟官場之上,到處都是人情世故。
六合縣的風波至此算是落幕。
約莫一月之後,吏部陸陸續續發出十幾道銓選調任文書。
其中一道,原六合縣學教諭王鳳,擢升應天府府學教授,位列正九品,正式成為朝廷命官。
哪怕王鳳無意追求仕途,吏部的官員也給他安排了,能讓其以正九品官身安穩致仕,終生領取朝廷俸祿養老,體面順遂。
當然這件事並非林川授意,純粹是新任的文選清吏司郎中自作主張。
因為誰都知道王鳳是應國公、吏部尚書林川的啟蒙恩師。
前段時間自家尚書大人回鄉探望老師,這種時候,你身為吏部官員,看見王老先生資歷夠,考績也過得去,又正好有府學教授的缺,該不該往上提一提?
答案根本不用問。
這不叫徇私,這叫順手,更叫懂事。
反正位置本來就要有人坐,提一個資歷夠、名聲清白、又能讓尚書大人看著順眼的人,何樂不為?
當然最關鍵的是,誰也不會蠢到跑去林川面前邀功。
「大人,您老師升官是我辦的。」
這種話說出來,才是真的嫌仕途太順。
大家只會默默把手續走完,文書蓋印,履歷歸檔,一切看起來都是正常銓選。
而且本來就正常,只不過正常裡面多了一點人情。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