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輪科普熱潮尚未褪去,萬達商會緊接著再出重磅操作,趁熱打鐵發布第二道千金題。
題目比上一輪更加簡單,簡單到識字不多的人聽別人念一遍,都能聽懂。
「既然大地是一圓球,人立其上,何以不墜?」
「熟桃離枝,為何必落於地?」
「箭矢沖天,勢盡之後,何以終歸塵土?」
三個問題其實只問一件事:人在地球上,為什麼東西會往下掉?
這道題考驗的無非是讓人探討出萬有引力。
林川把問題簡單化,拋出去讓這個時代的人自己想。
為了讓所有人有足夠的時間思考推演,萬達商會將答題期限設為一年。
唐達更是借著布告,當眾宣布一項新的規矩。
自此以後,萬達商會將歲歲出題,年年懸賞,每年一問,賞銀千兩,另外提供高薪崗位,
只要能給出有依據、有推演、有驗證的獨到答案,哪怕最終答案未必完全正確,也有機會進入格物院。
消息一出,天下再次沸騰。
如果說第一道題,很多人還只是來看熱鬧,那麼如今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東西真能改命!
牛家村一個二十五歲都沒考中秀才的童生,三個月前還是鄉鄰嘴裡的閒漢。
三個月後就得了千兩白銀,舉家進京,還被應國公接見,擔任格物院副院長,年薪百兩。
這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勸學文章都管用。
一時間,不知多少人夜裡抬頭望天,白日低頭看地。
連桃子從樹上掉下來,都有人恨不得蹲過去研究一番。
畢竟誰知道,這一掉會不會掉出下一個千兩白銀?
……
民間熱鬧成這樣,朝堂自然不可能毫無反應。
尤其是那些出身正統理學、浸淫經義多年的文臣,私下裡議論漸漸多了。
有人認為林川此舉很不妥。
在他們眼中《大學》所謂格物致知,自有聖賢義理。
所格者乃人心,倫常,君臣父子,修身齊家,豈能成日盯著太陽月亮,研究桃子為何掉到地上?
桃子熟了自然會掉,這種事有什麼可研究的?
難不成研究明白了桃子就不掉了?
再者,堂堂應國公又兼吏部尚書,位列三公,堪稱天下文臣表率,不想著如何敦教化、正士風、興學校,反而與商人為伍拿出千兩白銀,鼓動天下農夫、匠人、船夫、販夫走卒對著蒼天胡思亂想。
成何體統?
「此乃捨本逐末。」
「奇技之學,終非治國大道。」
「長此以往若天下人人棄經義而逐奇巧,士風浮躁民心詭變,敗壞百年禮教根基!」
「更何況天象關乎國運,豈容百姓妄議!」
各種聲音漸漸起來,私下裡說得一個比一個嚴重。
好像若再讓林川辦幾年格物院,大明百姓明日便要扔下鋤頭,全蹲在地上研究石頭為何會落地。
但有趣的是朝堂上非常安靜,沒有一個人真正站出來彈劾。
原因也簡單,誰先彈劾?
你去?
你怎麼不去?
滿朝文武心裡都有數,林川權勢滔天手段凌厲,向來恩怨分明睚眥必報。
更關鍵的是,都察院御史半數都是他養的狗,掌控言路。
貿然彈劾,非但對林川影響不大,反而會引火燒身自取其辱。
這邊剛彈一本,說不定明日可能就有七八個御史反過來彈劾,仔細詢問你家在鄉間有沒有多占半畝地、你叔父經商有沒有少交半文稅、你小舅子前年為何忽然買了一座宅子。
文人當然講風骨,可風骨這種東西有時候也得看看對手是誰。
於是乎不滿之人只能私下不滿發發牢騷,無人敢當庭直言,朝堂之上仍是一派和睦。
不過,流言蜚語朝堂議論,終究還是傳入了朱棣耳中。
這位永樂大帝聽聞此事,第一反應並非震怒反感,而是滿心好奇。
他原本以為,所謂全民答題天象推演,不過是林川博取民心收攏聲望的手段,終究是民間空談無稽之談。
可如今查實,天下真有布衣奇才,推演一套自洽閉環可證可查的全新天象理論,足以推翻千年古論。
這日,文華殿。
朱棣在批閱奏疏,幾名內閣輔臣分坐左右。
林川也在其中。
這些年來,君臣日常一同處置朝政,早已習慣這種相處方式。
奏章一封封批下,直到朱棣看完手中一份,這才抬眼道:「林卿。」
「臣在。」林川放下手中奏疏。
朱棣說道:「最近京中倒熱鬧,有人說你拿千兩銀子懸賞所謂天道謎題,鼓動天下百姓議論日月星辰,如今又弄出一個什麼格物院,連農夫木匠都敢招進去。」
「外頭有人說,此舉恐生妖言,壞綱常擾民心,此事卿作何解?」
殿內一下安靜下來,幾名輔臣不約而同垂下眼。
果不其然四哥還是問起了此事,林川心裡頓時有數。
這不是單純問格物院,真正的問題在後面。
古代王朝里,天象從來不是純粹的自然現象。
日食,月食,彗星,星變,都能和天命扯上關係。
皇帝最忌諱有人把天象變成政治話語。
今日說熒惑守心,明日說帝星黯淡,後日忽然跑出一個白鬍子老頭,大喊蒼天已死什麼什麼當立。
那事情性質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林川如今鼓動天下人研究天象,從朱棣的位置看當然得問清楚。
你到底是研究天地規律,還是準備拿「天命」做文章?
更深一層,千金懸賞,天下響應,數十萬人參與,如今又招攬民間奇才入京。
你一個權傾朝野的國公,弄出這麼大的聲勢,究竟想做什麼?
換成一個疑心重的皇帝,這時候只怕已經開始琢磨:你這是辦格物院,還是辦自己的門生院?
林川也知道,朱棣說是聽別人所說,看似問詢流言,實則是試探自己的本心。
他早有準備,起身離席躬身一禮:「陛下,臣所行之事並非妄談天命,更非誘民逐奇,臣求的乃是推崇實學,補益家國。」
朱棣眯了眯眼:「實學?」
「正是。」林川直起身回道:「《大學》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歷代儒者所解多著眼於人倫義理,自有其道理。」
「但臣以為,天下萬事萬物皆可格之,君臣父子是理,農桑水利也是理,日月四時亦是理。」
「舟為何能行,水為何能載,田畝如何增產,曆法如何更准,同樣皆有其理。」
「欽天監通曉歷數,可天下並非只有欽天監之人抬頭看天。」
「農人看節氣,海商看星宿,船工辨風向,匠人察物性,這些人雖不通聖賢文章,卻日日與天地實物打交道。」
「若其中真有聰慧之士,因為沒有功名門第,便一生不得進獻所學,於朝廷而言豈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