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手指輕輕敲著御案：「那妖言之事呢？」
林川道：「臣對此已有嚴令，格物院只論實證，不談讖緯，只問天象如何運行，不問天象預兆誰興誰亡。」
「凡借日月星辰妄言帝王禍福朝代興替者，一概不錄，若有人借題妖言惑眾，自有朝廷律法處置，絕不姑息！」
這一句落下殿內幾名輔臣神色微動。
很明顯，林川直接把最危險的那條線切斷了。
研究太陽怎麼動，可以。
拿太陽說皇帝快完了，絕對不行。
這是兩回事。
朱棣臉色稍緩。
林川趁勢繼續：「臣之所以推行此事，還有一層，陛下欲治天下，許多事情終究離不開實學。」
「曆法若準則農時不誤，星算若精則航海有憑，算學若進則倉儲賦稅水利皆可受益，器械若精則工部營造可省人力。」
「這些東西看似微末，積少成多皆是國力，臣拿千金問天下，並非讓百姓去猜天命，而是要從萬萬人里把那些人才找出來，讓他們替朝廷做事。」
一番回話，有理有據有規有度，輕鬆撇清妄議天命敗壞民心的嫌疑，將私人造勢之舉，堂堂正正歸為家國利民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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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聽後，靠在御座上若有所思。
他原先確實有幾分疑慮，可如今聽林川一解釋，味道便完全不同。
若說鼓動百姓妄議天命，那自然不能容。
但若是挑選精通天文、歷算、器械、農事的人才……那就另當別論。
北征要看天時，漕運要看水勢，大軍行路要辨方向，鄭和下西洋更不可能閉著眼睛往海上開。
星象、曆法、輿圖、造船，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東西？
朱棣本就不是固守舊學排斥新知的迂腐帝王。
他下旨修纂大典，廣收天下典籍，並不只收經史文章，醫卜、農桑、天文、工藝，數理各類雜學典籍皆在搜羅之列。
對於實用技術格物實學，朱棣向來包容接納大力推崇。
「你說那牛……」朱棣顯然一時想不起名字。
林川面色不變接道：「牛嗶。」
朱棣：「……」
幾位輔臣同時低頭，殿裡莫名安靜了一下。
朱棣面色繃了一下：「這是什麼名字？如此囂張？」
林川沉默半息，回道：「一番陰差陽錯，改出來的。」
朱棣也懶得深究：「就是此人，推翻了舊有天象之說？」
林川道：「談不上盡數推翻，但其推演出的地轉之理，確有可取之處，而且此人並非憑空臆測，他常年觀測推算，還能以實物模擬。」
朱棣聽到這裡，終於來了興趣：「能否驗證？」
作為一個親自領兵打過無數仗的人，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東西。
能不能成拉出來試試，比一百篇文章都好用。
林川點頭：「臣親眼看了驗證。」
「既如此那便別讓他們私下爭。」
朱棣朗聲道：「傳旨，令欽天監靈台博士及精於天文歷算者，與格物院牛嗶等人，當眾論學相互校驗，新舊學說同台印證以實據定真偽。」
「陛下聖明。」林川躬身一禮，眼底浮起笑意。
這倒不是純拍馬屁。
因為這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東西。
不是讓皇帝一句話宣布：以後地動說就是標準答案，那沒有意義。
今日皇帝能一句話讓新說成為真理，明日另一個皇帝也能一句話把它打回邪說。
他真正想建立的是另一套規則。
誰說得對，不要看他是哪位聖賢說過，拿證據出來，拿結果說話。
理論可以爭，事實不能靠官帽子決定。
聖賢可以敬，古人可以學，但天地萬物究竟如何運行，最終還得問天地本身。
朱棣這一道旨意，無意之間恰好替格物實學打開了一道最重要的門。
林川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感慨。
這便是大明的氣度！
至少在他的認知里，這個時代並非天然排斥一切新知。
修《永樂大典》，搜羅天文、農桑、數理、工藝之書。
遣船隊遠航萬里，本就說明這個王朝還有足夠的心氣，去看看世界究竟有多大。
大明乃是一個多民族的大一統王朝，縱觀歷朝歷代，大明的包容開放，接納新知的格局，堪稱封建王朝頂峰。
哪怕到了明末，崇禎皇帝更是華夏史上第一位親自持天文望遠鏡觀測星象求證天道的帝王，敢於打破舊學桎梏，直面客觀真理。
這份不拘一格，兼容並蓄求真求實的文明底色，正是華夏屹立世界之巔的根基。
在林川看來，一個王朝的上限，從來不在於禮教空談文章辭藻，而在於王朝的統治階級能否接納新知，突破桎梏疊代認知。
能不能把一個匠人的巧思，一名農人的經驗、一個「瘋子」的異想，真正變成推動天下向前的力量。
而大明眼下最大的幸運就在於，它仍處在一個有能力折騰，也敢於折騰的時代。
既如此，林川自然不會浪費，便是借著大明這開放包容的盛世根基，加速格物實學普及，打破理學空談桎梏。
格物、算學、農事、器械、軍工、海航等一切能夠提高生產，改善民生增強國力的知識，都該一點一點從角落裡被挖出來。
然後匯成河，再匯成海，把原本散落於民間、師徒、家傳之中的經驗，變成可以記錄、驗證、傳授、繼續改進的實學。
讓格物不再只是書卷里玄之又玄的一句經義，而是真正能夠丈量天地、改造器械、增產糧食、跨越海洋的力量。
林川也清楚，僅靠建立一個格物院，推動幾個新奇學說，還遠遠不夠。
必須撬動整個大明認識世界的方式，讓實學興起，技術生根，知識能夠一代代積累。
再以這些積累改進生產，精進軍工，便利交通，普惠民生。
一點一點把這個時代原本能夠抵達的上限，硬生生再往上推。
至於最後能夠推到哪裡……林川自己也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
這個世界的大明，絕不會再沿著原本那條註定走向落幕的舊路，一步不差地走下去。
既然自己來到大明，那便試試讓這個正值盛年的王朝，在格物與實學的推動之下，究竟還能綻放出怎樣一場遠超歷史的盛世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