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車馬奔波,一行人抵達中都鳳陽。
鳳陽高牆是朱元璋親手建立的宗室禁地,專門用來安置犯錯宗室。
高牆之內,是另一方天地。
高牆之外,是滾滾紅塵。
一牆之隔便是兩個世界。
朱允炆一家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九年,說是囚禁,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悽慘。
不僅沒有鐵索纏身,還有宮人照料,衣食供應,書也有一大堆,生活甚至稱得上安穩。
唯一的限制便是一生不得離開這道高牆。
林川見到朱允炆時,第一眼甚至有些意外。
和記憶里喜歡無能狂吠的建文帝完全不同,以前之人神態淡然不見半分怨戾癲狂。
想想也是,他有老母在側,兒子陪伴,有吃有喝,有書可讀,對於一個被廢的皇帝來說待遇已經算很高了,還要啥自行車?
九年歲月足以讓曾經執念帝位,不甘落敗的朱允炆徹底認命。
乍見林川這位當朝第一重臣,朱允炆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眼神複雜。
林川也不廢話,說道:「陛下命我前來,送你最後一程!」
朱允炆聽後,頓時心生絕望。
九年幽禁生活,他早已猜到自己最終結局。
如今永樂皇帝第一心腹親自來到鳳陽,還能有什麼好事?
朱允炆甚至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四叔終究還是放不下舊怨,派人前來秘密處決他們一家,徹底永絕後患。
林川看著他的神情,知道對方誤會了,說道:「你不要慌,陛下念及舊諾,今日命我前來,送你一家出海安居。」
朱允炆再度一愣,看著林川有種想打人的衝動。
擔心林川在耍自己,朱允炆裝作沒聽清,問道:「你說啥?」
關了九年怎麼耳朵還不好使了?
林川重複道:「你可以離開鳳陽了,即刻隨我前往龍江關,寶船隊會送你們去海外。」
「我……我還能出去?」
朱允炆愣在原地錯愕半晌,隨即驟然大笑,都笑出眼淚了:「九年了,你知道這九年我怎麼過的嗎?」
「我不想知道。」林川擺了擺手:「你抓緊準備吧!」
「.......」
朱允炆只得收了剛剛醞釀的情緒,感慨輕嘆道:「九年高牆困身,我以為此生終老此處,沒想到四叔竟還記得當年的承諾。」
林川呵呵一笑。
皇權鬥爭向來殘酷,叔侄二人一個失去皇位,一個踏上帝位,曾經兵戎相見,最終卻沒有走到你死我活。
如今一個留在大明,一個遠赴海外,或許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寶船即將啟航,你儘快收拾,隨我離開。」林川提醒道。
朱允炆重重點頭:「勞煩應國公,請代我謝過四叔。」
說罷,他攜母親兒子走出困了自己九年的高牆禁地,告別這座囚禁了他整個後半生的牢籠。
林川一路護送,晝夜兼程返回龍江關。
此時,鄭和船隊已經整裝待發,巨艦停泊江面,水手列隊,旌旗高懸。
鄭和顯然早已接到宮中密旨,見林川帶人抵達沒有多問,即刻接手安排朱允炆一家登船,所有事項秘密進行。
臨行前,林川站在船頭,看著即將遠赴海外的朱允炆,沉聲道:
「海外天地遼闊,此去之後便安心生活,莫要生事掀起波瀾,讓故土之人再為你牽掛。」
話語聽起來溫和,但意思很直白。
放你走,是陛下仁厚。
若你去了海外仍不安分,想借舊名號重新聚勢攪動風波重拾舊夢,大明水師千帆可至,天涯海角也能取你性命!
朱允炆心領神會,坦然一笑:「你且放心,經歷此番起落我早已看透,皇位也好,權勢也罷,不過過眼雲煙,餘生只求布衣安居平安度日,斷然不會自尋死路。」
說完,鄭和不給他們再聊的機會,當即下令起錨遠航。
又把朱允炆一家塞進船艙里。
巨大的船帆緩緩展開,江風鼓動,千帆並起。
鄭和率領龐大船隊,破開江浪,向著遠方蒼茫大海駛去。
載著一位廢帝,也載著一段已經塵封的前朝舊事,遠赴西洋。
從此天涯兩隔,各安餘生。
.......
半個月後。
歲序更迭,寒冬漸去,永樂八年落幕,大明迎來了永樂九年。
新春過後,不過數月曹國公府便再次傳來了一樁大喜事。
府門張燈結彩,紅綢高掛,往來的賓客絡繹不絕。
整個曹國公府比過年還要熱鬧幾分。
原因無他,曹國公李景隆終於得子。
說起來,李景隆這一胎,屬實讓不少人感慨命運無常。
他如今不過四十出頭,放在朝堂勛貴之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可偏偏這些年子嗣方面一直不算順遂。
堂堂曹國公功勳之家,府中產業不缺,爵位穩固身份顯赫,唯獨在繼承人這件事上始終差了那麼一點。
京城勛貴私下閒談時,也沒少拿此事打趣。
「曹國公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個接班人。」
「偌大家業,總得有人繼承吧?」
這些話聽著像玩笑,可落在李景隆耳中多少還是有些刺耳。
畢竟勛貴之家最看重的是香火,將爵位家業傳下去。
可若無人承繼,那再大的家族,也終究會慢慢衰落。
就像信國公湯和,死後爵位一直空懸,只因嫡系子孫不是戰死就是早亡,沒等到襲爵的年齡就沒了,如今嫡曾孫湯文瑜也早逝,還是沒能襲信國公。
自洪武二十八年湯和去世,十幾年來信國公爵位一直空懸,朝廷甚至開始議論要廢了信國公爵位。
對勛貴而言,傳承斷絕是致命硬傷。
如今,四十出頭的李景隆終於喜得麟兒,多年心結一朝盡解,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十歲,每日見人都是笑臉。
往日那個在北疆風沙中磨鍊出來的沉穩國公,如今徹底變成了一個抱著孩子捨不得撒手的父親。
屬下見了都忍不住感慨:「曹國公這模樣,哪裡還有半點當年鎮守漠北砍人的威勢。」
滿月宴當天,曹國公府賓客盈門,朝中勛貴、文武官員紛紛登門道賀。
林川自然也攜家眷前往。
剛踏入府門,便感受到一股濃濃的喜慶氣息。
院中人來人往,下人端茶送,好一派人丁興旺之景。
林川小舅子茹鑒一家也在席間。
說來有趣,茹鑒娶了李景隆的長女。
而如今李景隆的小兒子出生。
於是乎,一個十分奇妙的畫面出現了。
李景隆的長女帶著自己六七歲的兒子,也就是李景隆的外孫,前來參加弟弟的滿月宴。
姐姐已經嫁人生子,外孫都已經七八歲,弟弟卻剛剛出生,還躺在襁褓里。
一個是滿院跑的小孩,一個是剛會吃奶的小嬰兒。
這年齡差距擺在那裡,怎麼看怎麼覺得奇妙。
席間眾人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笑。
有人端著酒杯打趣:「曹國公這是福氣深厚啊!」
「長女早早成家,如今又得幼子,家中幾代同堂,著實令人羨慕。」
李景隆聽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人生得意,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