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郊獵場草木繁盛。
秋風過野,草浪一層接著一層。
偶爾有飛鳥受驚,從低矮灌木間撲稜稜飛起。
朱瞻基翻身下馬,看著前方林地,眼底隱隱有些躍躍欲試。
昨日比的是身份規矩,今日比的是實打實的騎射本事。
在這方面他很有信心。
永樂大帝朱棣尚武,朱瞻基從小跟在皇祖父身邊,沒少參與巡獵。
騎馬、射箭、火器,樣樣都練,尤其是騎射,是朱棣親自盯著的功課。
這可不是宮中先生教幾句君子六藝便算完事,而是實打實在馬背上摔出來、在獵場裡練出來的本領。
很快,林間驚起一隻山禽。
朱瞻基眼神一凝,左手持弓,右手抽箭,搭弦開弓,動作幾乎一氣呵成。
嗡!
弓弦震響,羽箭破空而去。
那隻剛飛起不久的山禽身形一滯,斜斜墜入草叢。
旁邊侍衛立刻策馬上前,隨即高呼。
「殿下神射!」
朱瞻基神色平靜輕輕放下弓,並未表現得多麼得意。
林鎮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心裡倒是微微一驚。
這一箭可不是蒙的,角度時機力道都拿捏得極好。
很快又有一隻野兔從草叢中竄出。
朱瞻基這次沒再拿弓,轉手取過火銃,裝藥填彈上膛抬銃,整個過程極為熟練。
砰!
一聲銃響,遠處野兔翻滾倒地。
再次射中!
林鎮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弓,再看看朱瞻基,原本心中的不服氣漸漸變成了認真。
後面的遊獵中,二人開始比試。
林鎮射中三隻。
朱瞻基已然射中了五隻。
林鎮偶爾一箭落空,朱瞻基卻極少失手。
林鎮自幼泡在校場,底子已經遠超尋常同齡少年,無論騎術、箭術,還是火銃,都稱得上一聲出色。
然而朱瞻基比他大四歲,又跟著朱棣練了這麼多年,兩人根本不是一個熟練程度。
若是打固定靶,差距還沒有那麼明顯。
可一進獵場,面對突然竄出的活物,高下立刻便分了出來。
到了傍晚,隨行甲士清點獵物。
朱瞻基那邊,禽鳥、野兔堆在一處,數量明顯多出一截。
林鎮站在旁邊沒說話,少年人心裡第一次真真切切生出一種挫敗感。
並非因為身份家世,而是本事不如人,這種感覺反倒更讓他難受。
可今日騎射輸得明明白白,總不能說一句「你比我大四歲,不算」。
輸了就是輸了,找藉口沒意思。
林鎮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緩緩攥緊。
以後得多練,每日再加兩個時辰,弓力也得往上提!
火銃不能只練固定靶,回頭讓人弄些活靶。
騎射更不能落下。
總有一日,我要超過它!
不就是多練幾年麼,誰怕誰!
朱瞻基把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嘴角悄悄勾了一下。
昨日壓身份,林鎮根本不吃那一套。
今日直接拿本事說話,他反倒服了。
朱瞻基心裡頓時摸到了一點門路。
這小子性子雖然硬,卻不是不講道理,只是尋常的權勢壓不住他。
想讓他服氣,得真拿出東西。
想到這裡,朱瞻基沒有趁機炫耀,反而主動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林鎮肩膀。
「仲桓不必介懷,孤本就比你年長几歲,這些年又常隨皇祖父出獵,騎射練得比你早。」
「你今日能有這般準頭,已經不差,待再過幾年勤加操練,孰強孰弱,還真不好說。」
這話說得很漂亮,既承認自己贏,又沒把對方踩下去,還給足了台階。
林鎮聽著,心裡原本那點不爽也散了不少。
他看了朱瞻基一眼,忽然覺得這位皇太孫似乎也沒昨天那麼討人嫌。
至少在騎射這件事上,兩人說得到一塊,都是愛行伍的人。
喜歡同樣的東西,本就容易親近。
於是回程路上,兩人第一次真正聊了起來。
少年人的關係就是這麼奇怪。
昨日還因為撿球差點翻臉,今日打了一場獵反倒熟了幾分。
……
自此以後,兩人的相處逐漸形成了一種頗為固定的模式。
每日大半時候待在大本堂,讀書聽講寫策。
剩下時間若無旁事,便去校場騎馬射箭。
朱瞻基九歲時正式出閣讀書,為了這個嫡長孫,朱棣是真下了功夫,老師選的全是朝中有名望有學問的人。
其中最特別的一位,便是太子少師姚廣孝。
說起來也有趣,一個和尚偏偏成了皇太孫的啟蒙帝師。
六年前朱瞻基開蒙便由姚廣孝親自授課。
這老和尚講書和旁人很不一樣,尋常先生講《尚書》,先逐句解釋再說義理,最後讓學生背。
聽得稍久一些,便讓人昏昏欲睡。
姚廣孝上課喜歡講故事。
說秦皇如何一統天下,漢高祖如何用人,漢武帝為何窮兵,唐太宗怎樣駕馭群臣。
說到興處,還會將一樁史事拆開來問:「若你是當時之君,當如何?」
一問下來,不是只考經義,還考人心局勢取捨。
林鎮本來最怕這種經史課,結果聽姚廣孝講了幾次,竟漸漸坐得住了。
很多時候一堂課過去,他連出去玩都忘了。
除了姚廣孝,給朱瞻基授課的還有禮部左侍郎趙羾、禮部右侍郎儀智,以及禮科給事中戴綸。
其中戴綸最讓兩個少年頭疼。
此人學問不差,品行也正,就是性子太直認死理,還喜歡罵人。
在他眼裡,皇太孫身負江山社稷,便該日日苦讀時時自省。
什麼騎射遊獵都只能偶爾為之。
若是稍稍多玩兩次,便是玩物喪志。
偏偏朱瞻基最喜歡騎獵,於是兩人天然犯沖。
這一日,戴綸講完一段經義,又聽說朱瞻基昨日去了獵場,當即便沉下臉。
「殿下身份尊貴,更該以學業為重,聖賢典籍浩如煙海,治國之道千頭萬緒,怎可日日想著弓馬遊獵?」
「騎射之事,知之足矣,若沉溺其中,終究不是儲君應有之道。」
朱瞻基坐在案後,越聽臉色越差。
又來了。
從前打一回獵,戴綸能念半天。
如今林鎮來了,兩人多去幾回校場,戴綸更是恨不得把「玩物喪志」四個字寫在他們腦門上。
朱瞻基忍了半晌,將書卷被重重放在案上。
戴綸看過去,喝道:「殿下有何不滿?」